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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道德的大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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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道德的大宋

张载一直紧张地打量疑似太子的曹暾。

曹暾年纪颇小了些, 这个年纪应该刚启蒙,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张载的打量,如一位普通访友的老书生一样, 很自然地加入这几位年轻人中, 引导他们从讨论儒经, 变成讨论家乡民情。

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一样是陕西人,程颐的姑父是洛阳人。

他们先聊风俗民情,不自觉就聊起了宋夏战争时的艰难。

此时大宋的边疆在陕西路, 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

宋夏战争时,朝廷临时增设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五路, 但这只是战时状态。秦凤路正式分离出来成为新的边塞,是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的事。

所以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仍旧自认是边民, 都很忧虑宋夏边疆争端。他们想一劳永逸结束宋夏战争, 却又恐惧战争时陕西路繁重的税收和徭役。

但两人都不相信给西夏赐岁币就能解决西夏争端。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了,但西夏绝对会持续劫掠边塞,陕西路的百姓仍旧水深火热。

洛阳则是中原腹地,战争的阴云没有笼罩在他们头上。如果西夏只是零星劫掠,代价只是陕西路一地承担。但如果宋夏爆发大的战争, 那么洛阳所在的河南府就要提供民夫了。因此程颐的姑父认可朝廷的做法,只要西夏不大举进攻宋境, 损失点岁币不算什么。

三人激烈讨论,如果不是在场有小辈,他们都要打起来了。

范仲淹制止住他们的争吵, 问孩子们道:“你们如何想?”

程颐困惑地看向范仲淹。

表叔是很自傲的人, 他不明白为何这位没听过名声的老书生会掌控了话题的主导权, 表叔竟然还任由他掌控?

程颐思索。今天表叔在朱姓书生来之前一直心神不宁, 且明显早起沐浴更衣过。表叔难道一直在等这位朱姓书生?

他不知道朱姓书生的来历,但表叔这番表现,让程颐心里有了计较。表叔敬佩的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程颐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兵出须有名,昔日拓跋元昊叛宋,知曲之在己,不愿对宋用兵。盖边臣忽视道德,出兵挑衅元昊,曲在大宋,元昊始出兵。只要君臣上下坚守道德,分辨曲直。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才为良策。”

他见诸位长辈都向他报以鼓励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详细阐述自己对战争的思考。

范仲淹看着程颐,心中叹气。

程颐没有看出范仲淹眼神的复杂。

程颐虽然年少聪颖,对未来的道路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所言皆是当今主流思想。

这是许多“庆历君子”的想法。所谓“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正是范仲淹的好友石介的话。

大宋的主流思想是将礼仪道德作为划分强盛的标准,只要大宋坚持礼仪道德,就能优于其他国家。

宋人还坚持相信,别人也会遵循自己这一套道德规则。曹暾暗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元祐弃地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大宋礼仪道德比西夏高尚,对西夏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所以不能对西夏用兵,用兵就是道德错误。

朝廷割地求和很常见。后世者虽然悲愤,但能理解其中逻辑。

大部分割地是打不过所以暂时绥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期盼亡国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小部分弃地是管理成本太高,比如许多王朝中期都会收缩边疆,放弃西域或者南疆。

后世不了解大宋的人,以为大宋割地也是出于这两个缘由。

南宋的割地,和神宗年间讨论是否放弃灵州,确实是出于以上两个缘由,但哲宗元祐期间的弃地不完全是。

虽然元祐弃地也有经济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元祐旧党认为大宋是君子,要对熙宁新政全面拨乱反正。

他们认为宋神宗和王安石在边疆上的战果是“逐利”,是不道德的。大宋要重新变得有道德。

简单来说,他们将大宋这个国家拟人化了。他们希望大宋是完美的道德君子,并认为其他“小人”(西夏)和“强人”(大辽)会看见道德君子就自惭形秽,被其感化,从此与君子交好,君子就不用担心再被人抢被人揍了。

正因如此,元祐年间,西夏对大宋已经连年失利,不构成对大宋的威胁,也没有向大宋索要失地。但主张弃地的元祐大臣,如韩维认为,大宋占据“西夏的领土”缺乏合理性,应该把“西夏的领土”还给西夏,这样大宋才是修德修仁的道德君子。

司马光也认为,由于西夏主动攻打大宋不讲礼仪,大宋才更要彰显高尚的礼仪。西夏并未提出让大宋还地的要求,大宋仍可主动宣布还地。西夏得到意料之外的赏赐,一定会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还有大臣,如范纯仁和苏辙认为,直接强迫西夏接受还地,也是逼迫西夏,是不道德、不合礼仪的。他们应暗示西夏来索要土地,然后以还地为基础与西夏签订新的和平协约。这样大宋就站在道德和礼仪的制高点。西夏再有奸谋,就会“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也正因如此,当大宋给西夏送地,西夏和青唐以为大宋衰弱而举兵犯境时,元祐大臣没有提议整备兵戈、重修堡城,而是提议在边塞张贴榜文,细细阐明哲宗继位后对西夏的各种恩赐。西夏国主就会感到惭愧和敬畏,无法号令下属,大宋必取全盛。

更正因如此,种谊、范育等人将西夏与青唐打退后,苏辙才会要求罢免种谊、范育等人,认为他们抗击西夏和青唐打过了头,打到了西夏境内,夺取了西夏的土地,让大宋陷入了道德困境。

他指责朝中支持种谊的人背弃儒者所学,贪小利而失信夏人。此次战争“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是“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大宋应该继续割让兰州,以重新站回道德的制高点上。

而以上关于割地求和便能永保和平的提议和执行,都在大宋内部讨论,没有和西夏进行任何谈判商定。大宋以为自己道德了,西夏就一定会遵循自己的道德。

割让四寨给西夏的决定,大宋甚至是以“下诏”的方式直接“施恩”西夏,命令西夏拿了地就别再起争端。等西夏拿了地后继续攻打大宋,大宋高太后和元祐大臣就跳着脚破防,觉得西夏人你咋这么不道德。

然后呢,西夏人不道德,大宋人就要更道德,循环往复了。

从后世人,尤其是现代人的三观来看,仿佛在看一种不可名状之物。

可在当时看来,司马光、苏辙等人的主张才是主流思想,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是重“正名”而轻“小利”。他们并不是“卖国求荣”,擅起兵事的才是“卖国求荣”。

自宋太宗北伐失利之后,整个大宋从朝堂到士林之间的风气就转向了病态地恪守国家的道德。宋人比起军事更重道德,因道德和礼仪而自信。辽国打了胜仗,但他们是不道德的,所以大宋仍旧强于辽国。

发展到宋仁宗时,整个国家主流思想已经异化到了连大宋打了胜仗,因为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仍旧输了的论调。

曹暾对司马光、苏辙等人没有太大恶感,也是因为如此。

宋高宗、秦桧,以及后世的卖国者是知晓对错,知道自己在卖国,他们的行为就是奔着犯错去的。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是罪人。

而元祐党人则是延续宋太宗以来的宋儒和大宋朝廷的主流观点。当时整个大宋就是以此为道德准则,整个社会都认为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其实一些庆历君子的思想和他们差不多,只是没有付诸实践。

曹暾不尊重,但理解,知道他们是历史局限性,倒不是真的坏。

程颐还在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大宋如今主流的陈词滥调。

不过因为大宋没赢,所以他倒是没有说大宋赢了也不道德,只说西夏人赢了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还是比西夏强。

在场的人频频颔首,即使是张载等长安边民,也没有对程颐的话有任何异议。

曹暾看向范仲淹。

夫子的神色倒是有些复杂。奇了怪了,元祐弃地的支持者范纯仁和范纯粹都是夫子的儿子。他们受夫子言传身教,所言所行不该是夫子所思所想吗?

唉嘛,整个大宋就是这样子啦。

所以曹暾即使有可能当上大宋皇帝,他也没有任何干劲。

区区一个皇帝,还想改变整个大宋百年风气?祖宗之法警告!

摆了。

曹暾假装自己年幼体弱,坐不住了,往范仲淹身上一靠。他两眼迷蒙,开始发呆。

程颐见曹暾坐歪了,止住话头,温和道:“可是我的话让你无聊了?”

曹暾非常不客气地点头:“我年幼,听不太懂,困了。”

程颐:“……”这厮好不礼貌!

张载略带慌张地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却没有批评曹暾,而是担忧地将曹暾抱到怀里:“可是累了?累了我们就先回家休息。”

曹暾摇头:“不累,只是我刚启蒙没几年,听不太懂。”

范仲淹:“……”以你的年岁,就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启蒙,也叫启蒙没几年。

范育见有人打头阵,开心地释放了自己的哈欠。

他掩着嘴道:“是、是啊,我也刚启蒙,听不懂。头好晕。”

程颐:“……”无知顽童真讨厌!

程颐虽然有点不开心,但也没生气。他知道自己说得很深奥,不是顽童能听懂的内容。他说给在场长辈听的,又不是给顽童听的。

不过自己一人说了太久,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程颐反思后,起身对曹暾和范育作揖道:“是我太激动,说太多了。”

曹暾摇头道:“不是兄长的错,是我无知。”

范育跟从道:“啊,对!”

程颐瞥了一眼范育,心里默念,这是顽童,别和他一般计较。

曹暾也瞥了一眼范育。不愧是朔党骨干,现在就要招惹洛党领袖了吗?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的头,对众人道:“郎君年幼,坐不住,我可以抱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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