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也严肃道:“不要以为错过了读书的最佳时机就放弃读书,你年纪也不大啊。”
狄咏老实道:“我可能和你差不多大。”
章惇抱着手臂道:“你和我比什么?我是能考一甲的人。和我比?那大部分人都别读书了。”
章楶笑话章惇道:“读过暾弟写的小说了吗?那个没考上状元就拒不受诏的人,就是章惇。”
章惇气得抬脚就踹:“胡说!不是我!我若考不中状元就是技不如人,即使重考,也不能改变我输给同榜的事实。即使在下一榜得了状元,也不过徒增笑料。”
曹佑:“……”真的吗?
狄诤:“……”有点一言难尽。
曹暾颔首:“说得好。章衡,你把你族叔这句话记下来。”
章衡:“我?行。”
章惇恼羞地去搓曹暾的脑袋:“闭嘴!”
曹佑:“……”有时候真的怀疑暾儿和自己一样知道些什么。
狄诤:“……”恩人真的有宿慧吧?
章惇一边把曹暾的脑袋按在怀里使劲揉搓,一边把话题掰回来:“读书只和自己比,别和他人比。若读书时盯着他人,那天下读书人一定率先干掉暾弟。”
曹暾木然地被章惇揉来搓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章惇咬牙切齿:“关系大着呢!”
章楶使劲点头:“你的存在,就很气人。”
章衡小声道:“你们的心胸也太狭隘了。”
章惇放开曹暾,去扯章衡的脸。
章衡忙躲避。
曹暾爬到小叔叔怀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章惇啊,真是从小就人嫌鬼憎,三岁看老啊。
虽然自己没见过三岁的章惇。
狄诤继续震惊失语中。
这……这人真的是章相公?
章相公是不是……是不是过分活泼了?
短短时间,章惇踹了章楶,欺负了曹暾,又去欺负章衡。章衡告饶后,章惇又去抢曹佑怀里的曹暾,和曹佑干了一架。
他全程没停歇下来过,一直动个不停。
狄诤不敢置信。章相公少年时是这样吗?
章惇累了,抢了曹暾的水润喉咙,又对狄诤道:“我来考考你。”
狄诤:“啊?”
虽然他很高兴与章相公聊天,但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考我?
曹暾道:“惇七,你真是好为人师。”
章惇昂首道:“你都能为人授课讲史了,我考考怎么了?”
狄诤:“嗯……我刚启蒙不久,只读过《千字文》。”
曹暾耳朵痒了一下。
他挠了挠耳朵,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可能是错觉。
章惇道:“那我就给你讲《千字文》!”
狄诤:“……谢谢。”他并不想听别人给他讲《千字文》。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他察觉狄诤眼中深藏着一丝为难。
咦?既视感更强了。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狄诤这神情,他太熟悉了。暾儿露拙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过他不熟悉狄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章惇非要给人讲《千字文》,狄诤没拒绝,曹佑也不做扫兴的坏人,便假装没发现。
章惇自以为深入浅出地为狄诤启蒙。
狄诤咬了一下舌尖,才强忍住不感兴趣的哈欠。
狄咏则听得津津有味。
他启蒙也用的《千字文》,但那时家中没钱请厉害的夫子,他能囫囵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经书的识文断句都没学过。《千字文》对他而言,就是依葫芦画瓢的“字帖”。
他对其中典故不甚明了。章惇所说的典故,他大多不知道。
狄诤悄悄扫了一眼二哥,见二哥听得很认真,便按住了找借口打断授课的心思。
即使章相公还是个过分活泼的少年郎,学识也比寻常给人启蒙的夫子强。自己还要徐徐展露出本事,不能立刻为二哥授课。二哥能听章相公的《千字文》讲解,实属运气好了,不能错过。
章惇起了个当老师的头,章楶和章衡也被他拉下水。
《千字文》中大多典故都涉及史书。几人都几乎过目不忘,将典故的出处都点了出来,偶尔还即兴背上一段史书原文。
狄诤也不瞌睡了,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曹暾倒是瞌睡了。他们聊他们的,曹暾习惯性地在曹佑怀里盘了个窝,脚一蹬,在三章的噪音中睡了。
曹佑从怀里摸出一条缝了好几层的缎带,把曹暾的耳朵和眼睛都遮住。
章惇探头道:“睡觉时遮光的?我也要,给我缝一条。”
曹佑道:“你可以寻你家仆妇。。”
章惇伸手:“不,就要你缝的。”
章楶坏笑:“我也要。”
章衡在章惇威胁的眼神下选择合群:“别忘记我。”
曹佑长叹了一口气:“好。”
自从他暴露会缝东西后,三章隔三差五就要压榨自己。他缝的哪有章家的绣娘缝得好?这三人就是故意折腾他。
但曹佑自诩灵魂比三人年长,又对三章有名人滤镜,总是习惯后退一步,纵容他们的胡闹。
三章便得寸进尺,总爱向曹佑讨要东西。
见章惇率领章楶和章衡欺负人,狄诤再次震惊。
章相公从小就是恶霸吗?逼迫男性朋友给他缝东西,这种品种的恶霸也太……
这位曹氏子弟似乎是史书中没记载的曹皇后的幼弟。即使曹家在宋仁宗时很低调,但曹佑也是开国勋贵之后,大宋朝的小国舅。章相公这么欺负人,真的没问题吗?
狄诤见曹佑虽然满脸无奈,但还是同意了友人的胡闹。即使他对三章都很敬佩,也不得不同情曹佑。
小国舅的脾气也太好了。
“狄咏,你要不要来太学读书?”章惇欺负完曹佑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琢磨着该送曹暾回家了,便结束了授课。
狄咏犹豫:“我可能跟不上课程。”
章惇道:“太学中多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你只要选你能听得懂的课听就成。我们都在太学上课,无事时能教你。佑三和暾弟虽然不在太学。我们去找他们玩时,你也能和我们一起。”
狄咏忙道:“那、那多麻烦你们。”
章惇笑道:“不麻烦。遇见了就是有缘,一起玩呗。”
章楶对狄咏也较有好感:“对,我们一起去太学上课。”
狄咏的长相很合他眼缘是其一,狄咏见学问不如曹暾,不仅没有露出嫉妒之色,还很认真地听曹暾讲史。章惇很不客气地要为陌生人授课,狄咏也不觉章惇唐突,反而虚心听课。
这样的人,值得他们结交。
章衡也喜欢狄咏谦逊好学的态度,道:“如果你愿意研读经书。太学中会有翰林学士授课,一些课程值得一听。狄将军再为你聘请一位夫子查缺补漏,很快就能跟上太学的课程。”
狄咏原本对六经不感兴趣,只想学兵书。
可他在东京居住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遇到有学问的同龄人主动和他交朋友。
他性格中带了几分继承自父亲的任侠之气,对友谊很看重。别人对他好,他就想回报。三章愿意带他一起读书,即使他不感兴趣,也咬牙道:“行。诸位不嫌弃我愚钝,我想与诸位一同去太学求学。”
三章皆开心地笑道:“不必多礼。”
他们重新与狄咏见礼,与狄咏互换私下的称呼。
章衡和章楶进太学时已经取字,只章惇最年少,仍旧称“惇七”。
章惇不满道:“我也已经进学,完全可以提前取字。佑三,我们一起和长辈抗议。”
曹佑用眼神拒绝了章惇的胡闹。
章惇不满地喟叹,神情寂寥。
章楶带领众人哄笑。
章惇横了章楶一样,继续喟叹。
曹佑笑着捂住曹暾的耳朵,免得呼呼大睡的小侄儿被他们的笑声吵醒。
狄青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回家,得知曹家叔侄和已致仕的章相公家的晚辈恰巧来了家中,还与二儿子约定一起去太学上学。
狄咏期盼地问道:“爹爹,我可以去太学吗?”
狄青愣了愣,点头道:“我去向陛下求一求,应该没问题。”
狄咏道:“那我进学了,爹爹可不可以提前为我取字?”
狄青再次点头:“可以。”
狄咏开心道:“那我就比惇七强了!”
狄青迷茫。他只一日没回家,二儿子就和章相公家的晚辈这么熟了?
还有……二儿子为了新交的朋友,都要去研读儒经了?
以前是谁宁愿挨打都不肯读经,气走好几个夫子?
狄青看着欢呼雀跃的二儿子,许久没能接受现实。
他怀疑自己忙昏头,出癔症了。
“你……你既然答应了朋友,就要做到。”狄青勉强稳住心神,谆谆教导,“读经很枯燥,若你坚持不下去,会令友人失望。”
狄咏严肃地拍着胸脯保证:“爹爹放心,君子千金一诺,我承诺要和子平、质夫、惇七一起学习,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们还约定,太学放假就一起去曹家找佑三和暾弟玩呢!”
曹家?
陛下曾说可以向曹琮请教,但暂时不让他去拜访曹家。狄青心想,他得先问问陛下,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去曹家。
希望陛下能同意。咏儿难得愿意读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