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拍打小叔叔的肩膀:“我出门后精力才更不济。”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他能理解,但朱夫子不同意,他也没办法。
两人商议了一下,曹佑还是带曹暾去了临近的桑家瓦子。桑家瓦子虽然气味难闻了些,杂耍看着还算有趣。
曹暾戴上隔(心)绝(理)气(安)味(慰)的纱帽,跟着曹佑去桑家瓦子闲逛。
他袖口里塞了一把铜钱,看见哪个演出有意思,就丢一枚铜钱过去。
就一枚,多了别想。
后来人多了,曹暾就坐在曹佑的肩膀上。半大的少年肩头扛了个瘦小的孩童,身后跟着四名壮硕的护卫,频频引来来往客人注视。
带着护卫的少年郎肯定是富贵子弟,但为什么不让护卫抱着孩子?他们看不懂。
“小叔叔,那个脏书生卖的字还挺好看的。”曹暾拍了拍坐骑小叔叔的脑袋,伸手指路。
曹佑顺着曹暾指的方向看去:“家里的字画还少吗?朱夫子和明允的字还不够好看……还真挺好看。”
那书生蓬头垢面,衣袖上贴着补丁,正专注地帮面前的客人写信。
曹暾学了这么久的书,自己的书法只是工整,鉴赏能力倒是出来了。那书生身后挂的书法粗看歪斜不整,细看颇有随性率真之意,每一笔都很是飘逸美丽。
今日无聊,他见一书生字写得如此好,人却那么穷,就善心大发想要照顾一下穷书生的生意。
曹暾又拍了拍小叔叔的脑袋:“我们去买字,然后嘲笑惇七。”
章惇未来是书法家,但现在的字可不如这位书生。曹暾很看不惯章惇嘲笑自己字丑,终于能治治他。
看,我在瓦舍随便买了幅字都比你写得好!
曹佑失笑:“你也不怕他来寻这个书生比字。”
他迈开腿朝着书生摊子走去,站在前一个客人身后等待。
那脏书生抬头看了曹佑和他肩膀上的小孩一眼,眼中似乎闪烁过一抹沉思,然后继续埋头写信。
一封书信很快写好,客人给了五十文,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脏书生对曹佑道:“公子一看就是会写字的人,不用我代写书信。”
曹佑道:“我想买君的字,请开个价。”
脏书生回头看了一眼,道:“挂的字是展示我会写字而已,不卖。”
曹佑疑惑:“既然你要赚钱,为何不卖字?”
脏书生垂头思索了一下说辞,抬头道:“代写书信只是买卖,五十文一百字,明码标价;卖字就不仅是卖字了。如果公子非要买,我就要一百两官银一幅字了。”
“一百两?”曹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百两官银,那都是暾儿一个月月例了!
脏书生点头。
曹暾道:“小叔叔,放我下来。”
曹佑将曹暾放下来,曹暾掀了纱帽,走到脏书生身后,仔细看字。
片刻,曹暾道:“给你一百两,你真卖?”
脏书生愣了一下,摇头:“不卖。我只是随意出个价,劝退你们。”
曹佑:“……”逗我们玩吗?
曹暾转身:“你直说你是官吏了,不太好卖字,以免言官弹劾你以卖字为遮掩,实则收受贿赂敛财就成。遮遮掩掩什么?”
脏书生道:“你认识我?”
曹暾道:“夫子的友人曾提到过你,说朝廷属意你入馆阁,你恳辞不受。为什么呀?”
脏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实诚道:“没钱。外放俸禄更多。”
曹佑和他身后的护卫都露出了呆滞的神情。
他们见过的文人多了去的,市侩的文人也有,但这样直白不掩饰的还是第一人。
曹暾走到桌子前,跳起来坐到小凳子上:“请帮我写信。”
脏书生疑惑:“小公子也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写信。”
曹暾道:“我有个友人,老说他字写得极好,贬低我的字,我让你代我写信嘲笑他狂妄自大。”
脏书生愣住:“这……”
曹暾道:“这也是写信啊。做生意要诚信。”
脏书生表情变换了几下,露出一个笑容:“行。”
曹暾口述这封信的中心思想,脏书生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写信,刚好一百字,不多不少。
曹暾收起信,又问道:“我听闻你已经做官两年,怎么还要写信赚钱?”
脏书生道:“只拿俸禄钱不多,还要买书,便没钱。但不能亏待妻子,所以出门赚钱。”
脏书生有问必答,对陌生孩童也没有隐瞒。
曹暾觉得,这拗相公怎么像个智能机器人似的。
身为穿越者,突然对一个陌生人感兴趣,那自然是极为功利,肯定见到历史名人了——曹暾看到脏书生的字上落款,为王介甫,嗯,王安石。
曹暾更熟悉“王安石”这个名字,“介甫”是王安石的字,如果他刚穿越,一定想不起来。
但前几日朱夫子刚提到“王介甫”。
王安石为庆历二年进士,出外任淮南节度判官,两年期满后回京述职,正等待下一个任命。朝廷有意让王安石入馆阁当学士,王安石一心只想外放,便多等了一会儿。王安石曾向欧阳修行卷,欧阳修很喜爱王安石,范仲淹对王安石便多了几分关注。
曹暾没想到,居然能偶遇王安石。
不过转念一想,东京居不易。王安石这等外官入京只能租房子,还排不到官舍廉租房的号,只能寻富户租,囊中肯定羞涩,出外干活也正常。
就是京中馆舍学士没钱时,也会抄书攒钱,只是不屈尊降贵替人写书信而已。王安石此时只是一个进士,便不在意这些了。
曹暾发现此人就是王安石后,没想结识他,只是拿王安石的字去嘲笑章惇。以后王安石和章惇共事后,他俩想起这件往事,一定会很有趣。
曹暾和王安石对话时,曹佑也发现了王安石的身份。
他震惊极了。
桑家瓦子是什么偶遇名相的圣地?上次遇到章相公,这次居然遇到王相公。
曹暾对王安石挥了挥手,重新爬上小叔叔的肩膀,驾驶着小叔叔离去。
王安石拿出一卷书看,一边看一边等候下一位客人。
曹暾道:“走,我们去太学找惇七!”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嘲笑章惇,顺便去太学蹭书看。
朱夫子制止他去张士逊和章得象那里听课,但他可管不住太学。
自己去太学访友,太学应该不会拦住自己吧?
其实曹佑也有太学入学资格,只是他放心不下曹暾,家中又有范仲淹亲为授课,他便不用去太学了。等他自觉学问够了,再提前一年去太学挂个名获取考试资格——如今范仲淹的改革被废除,他连挂名都不用去了。
等他们都上了马车,曹佑才回过神:“王……王介甫不是在扬州吗?”
他记得似乎有人说过,韩琦出知扬州后是王安石的上司,与王安石关系很不好?
曹暾以为曹佑是从欧阳修那里听到的,不疑有他:“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他就任满回京了。”
关于王安石和这个人关系不好那个人关系不好的传闻许多,比如王安石曾是韩琦下属,与韩琦不合。
其实韩琦庆历五年才出知扬州,王安石庆历四年末就任期满回京了。所以关于韩琦误解王安石,王安石说韩琦不了解他因此与韩琦结怨,以及什么“四相簪花”的典故,都是文人写笔记小说时的杜撰。
王安石与韩琦的政见虽不同,但很敬佩韩琦。韩琦死后,王安石还特别伤心地为韩琦写了两首诗。
曹暾以为王安石在庆历四年刚回来就该重新去外地当知县,怎么现在还在京中?
曹暾想了想,可能是大宋朝廷效率太低的缘故吧。王安石庆历二年考上进士后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授职,拖拖拉拉去上任,任满慢吞吞回来,朝廷又慢吞吞商议王安石接下来的去处……时间一点点地往后拖延,王安石便在庆历五年初夏还在写信赚房租了。
王安石身上小段子大多不属实,但他是真的脏啊。
曹暾揉了揉鼻子。
曹佑还在那糊涂。
什么,王安石不在扬州?不是韩相公的下属?那王安石和韩相公怎么结怨?他们又怎么一起簪花?
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重活一世的这个大宋,与他原来的大宋不同?
曹佑看向曹暾。
曹暾仰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曹佑摇头。
他相信,应该是自己重活一世的大宋不同吧。你看,宋仁宗都有太子了,范文正公还来曹家当夫子。
曹暾将脏兮兮的王安石抛到脑后,将王安石的字丢给章惇,就去蹭课听了。
章惇满头雾水。
他们想见面就见面,还写什么信呢?
章惇询问曹佑,曹佑不好意思说,暾儿是想用王相公的字嘲笑还稚嫩的你呢。
未来章相公的字很好,但少年章相公的字比起如今的王相公,确实差了些。
即使曹佑不说,章惇拆信后看了内容还是知道了曹暾的不良居心。
章惇暴怒:“暾弟,你有病吧!”
章楶捂嘴,章衡转身。
两人肩膀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