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佾笑道:“特别有趣。欧阳公可气坏了。”
他将曹暾与欧阳修的相处细节绘声绘色地向曹琮描述了一遍。
曹琮单手扶额:“暾儿这性格啊……”
曹佾收起笑容:“叔父,你说暾儿是不是……”
曹琮放下手:“或许吧。既然他假装不知,我们也假装不知。”
曹佾叹气:“暾儿知道了,那佑儿肯定也知道了。佑儿看似严肃,其实那洒脱劲啊,比看似荒唐的我还强。”
曹佾当年可是吓坏了。幸亏他没有职官在身,可以在外游历到能完美伪装情绪为止。
曹琮皱眉:“你不荒唐。”
曹佾轻笑道:“所以我说看似嘛。”
曹琮叹了口气,道:“若是闲得难受,要不要去外地做官?我们虽需要低调行事,出知一州还是无事。”
曹佾摇头:“我不放心暾儿。”
曹琮道:“我已回来,不用你操心。”
曹佾仍旧摇头:“叔父操心暾儿是叔父的关爱,我也想护着暾儿。暾儿还年幼,范仲淹都揠苗助长了,若陛下再多派几个老师,不知道还会如何压榨暾儿。在皇帝和帝师眼中,暾儿只是太子。”
曹佾将今日范仲淹和曹暾的对话告知曹琮,接着道:“我素来粗枝大叶,心无城府。佑儿也年少无知。我兄弟二人不知暾儿真实身份,才能将暾儿当幼童护佑。”
曹琮沉默片刻,为范仲淹辩解道:“范公只是见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急躁了。”
曹佾嘴角微勾,眼中毫无笑意:“西夏战事已去,如今正是太平盛世之景,哪来的乌烟瘴气,叔父别胡说。”
曹琮又沉默片刻,点头应道:“是啊。”
叔侄二人相对而坐,无言良久。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该用晚膳。
过午不食什么的不适用小孩——其实在大宋,一日三餐已经是常态,若是富裕人家,成年人也要用晚餐。
回京城后,常来的太医倒是说过小孩不能积食如何如何,于是曹暾身边的人试图劝说曹家人不给曹暾吃晚餐。曹佑完全不理睬。念得多了,曹佑就把人关起来,不准他接近曹暾。后来那人不声不响地消失,换了个人伺候曹暾。
曹佑猜到曹暾身份后想,或许那人是皇帝派来的,才一副想要为主人家做主的傲气模样。
曹佑本来有些紧张,后来一想他以前就算不知道身边伺候的人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也以为是叔父派来的,所以他与曹暾说悄悄话时,常常把身边人打发了去,不会让人听到,生活倒是与以前没什么改变。
用晚膳的时候,曹琮也在饭桌上,范仲淹倒是早早睡了。
曹琮关心了曹暾几句,就让曹佑带着曹暾消食去。
第二日曹暾睡到日上三竿,范仲淹也没催促,甚至以为曹暾实在劳累,又给曹暾放了两日假,让曹暾好生休息。
曹暾本来每学一旬就有一日假,如官员休沐一般。范仲淹怜惜曹暾年幼,常常在每旬中间也给曹暾放一日假。如果曹暾自己学累了,也可以申请放假。
不过曹暾更愿意在家里看书,从未申请过放假。范仲淹便更忧虑曹暾劳累,给曹暾放的假也更多了。
欧阳修得知此事,和范仲淹争辩了一番。但范仲淹以“郎君年幼,不可劳累,身体最重要”搪塞了过去。
欧阳修十分无奈,后来也接受了。
确实太子能健康长大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学识……欧阳修仔细想了想,太子过目不忘,学识都能考童子科了,还真不用太紧张。
范仲淹又给曹暾放假,曹暾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看书。
谁知二章兄弟在他回家后第三日就上门了。
曹暾很是不高兴:“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章惇也很不高兴:“暾弟,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愿见着我们?”
章楶笑道:“你不愿意见我们,我们可太想念你了。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是我侄儿,章衡。”
一旁看似面相比较严肃老成的少年,向曹暾拱手作揖。
章楶道:“陛下终于准了叔父致仕的折子。不过叔父暂时不打算回乡,还要在京城再待几年。叔父听闻章衡聪慧,便让族人将章衡送来与我们为友,多增长些见识。”
曹暾瞧了一眼章衡,转头对章惇道:“你侄儿看着比你年纪大。”
章惇没好气道:“他本来就比我年纪大。我辈分比他大。”
曹暾点头:“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他看着比你成熟。”
章惇伸手去挠曹暾痒痒:“你再说一遍?”
曹暾根本没有痒痒肉,任章惇挠:“不信你问我小叔叔。”
端着时鲜水果来招待好友的曹佑:“?”
章衡有些无措地看向章楶。
其实他本来不想来的。他与曹家人不熟,哪能轻率拜访?太无礼了。但两位族叔都不当回事,叔祖也同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过来。
章楶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以示安抚,继续对曹暾道:“章衡虽然是我和惇七的族侄,但你们与他同辈相称即可。我和惇七平日里也与章衡同辈相处,并不在意族内辈分。”
被曹佑从章惇魔爪中抢回来的曹暾道:“我看着不像,至少惇七挺在意的。”
章惇横眉:“我在意什么?”
曹暾道:“在意辈分啊。”
章惇冷着脸道:“我哪里在意了?”
曹暾意味深长道:“哦,那行吧,你不在意。”
“我本来就不在意!”章惇磨牙。
曹暾点头:“对。”
章惇深呼吸。暾弟这态度颇气人!
曹佑看看章衡,又看看章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虽然他看得出来曹暾只是在随意逗弄章惇——曹暾虽然瞧着面无表情,其实可爱看章惇跳脚了,但章惇确实很在意辈分。
章相公可是因为殿试名次不如章衡,就要重考进士的人。他可太在意辈分了。
章衡虽然略觉尴尬,但曹佑打圆场后,他还是自然地融入其中。
当曹暾和他交流了一下算术后,章衡便不提闭门读书一事,与曹暾友谊迅速升温。
章惇冷哼:“你们将精力用在小道上,小心考不上科举。”
章衡脾气好,笑了笑没回答。
曹暾歪头:“你认真的?”
章惇:“……”
章惇又冷哼了一声:“研究什么?加我一个。”
章衡:“……”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族叔好奇怪。
章楶忍俊不禁,勾着曹佑的脖子去找苏洵玩。
虽然苏洵年龄比他们大许多,但交友不看年龄,章楶就喜欢和苏洵一起对边塞军事指指点点。
曹佑的新朋友,也是他章楶的新朋友!
章楶唯一不爽的是曹佾总会来打扰他们,拉着他们弹琴唱歌。
就算他们不愿意唱,曹佾也要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换着乐器在一旁旁若无人地弹奏,美其名曰为他们伴奏。
章楶问曹佑:“你二哥是不是有毛病?”
曹佑不愿回答。
苏洵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听,为何不拒绝?”
章楶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有毛病,没说不爱听啊。挺好听的。”
苏洵:“……”这位章小友才是有毛病。
苏洵又结识了几位少年英才,心里更加忐忑。
章家三兄弟都年少才高,自己不能比。或许他应该回乡苦读。
曹暾得知苏洵想走,去寻苏洵道:“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身边皆是庸人还如何进步?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陪我读几日书?”
开什么玩笑?小叔叔好不容易才主动交的朋友,这才几日就要离开?
苏洵听后,醍醐灌顶,忙向这位年幼的小友作揖感谢:“暾儿所言极是。我既然见到比我有才华的人,就更应该留下来请教。”
曹暾点头,接下了苏洵的感谢。
他与范仲淹说了一声,范仲淹很和气地接受了苏洵的旁听。
范仲淹好奇地问道:“暾儿很重视他?”
“一般。”曹暾实话实说道,“但他是小叔叔第一个主动交的朋友。”
范仲淹失笑:“暾儿很孝悌,很好。”
曹暾心道,那是小叔叔对我好啊。你看我对不熟悉的亲人孝不孝悌?
曹佑得知此事,十分感动。
其实他最初留下苏洵,只是想着苏洵是不是能教暾儿书法来着,后来没好意思开口。
曹佑虽然没开口,苏洵自觉当上了范仲淹的助教,手把手教曹暾写字。
苏洵二十七岁才奋进。不仅读书,他一手好字也是从二十七岁才开始磨砺。所以曹暾写不好字的缘由,他一见就发现,和他当初练字时一样。
苏洵当年练字时已经写了二十七年的烂字,改掉自己的不良习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虽然他不知道曹暾小小年龄怎么和他近而立之年才认真写字时遭遇的困难一样,但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再教别人走一遍,而曹暾又很勤奋,还是挺容易的。
于是曹暾的书法水平经过苏洵一个月的教导突飞猛进,曹佑喜极而泣,范仲淹和曹琮惊讶至极。
曹琮立刻聘苏洵为曹暾的书法师傅。
苏洵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没、没必要这么夸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