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悄悄地走上前:“主子……皇后娘娘想见您。”
皇后此刻要见能有什么别的话说,无非事关杨家。靖信帝脸色淡淡的:“不必了,在身体尚未恢复。也叫皇后好生休养。”
杨稹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头称是。
正要走,皇帝补充了一句:“告诉她,让她安心,等朕好些了就去看她跟小公主。”
他可以对杨家绝情,但皇后罪不至死,何况是“天意”……又或者,皇帝心里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情”牵绊。
杨公公脸上多了一点笑意:“是,奴婢遵旨。”
杨稹去后,小康上前伺候,皇帝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当时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小康憨憨一笑:“我想着若是走了就没人伺候万岁了,又不放心别人,所以还是留下的好。”
皇帝抓住他的袖子:“这叫好?你是不是活该?”
小康仍是笑道:“当时主子神志不清楚,奴婢知道的,而且就算不是奴婢,也是别人受这个罪,都一样的。”
靖信帝匪夷所思,眼神软下来:“真是个蠢东西。”笑骂了一句,突然问:“那个齐安还在同关?”
小康道:“是,齐安受了重伤差点没救过来,要不然早赶着回京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皇帝冷笑:“朕可受不起。”
小康莫名其妙,听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齐安得罪了皇上,可是隔了这么远……而且明明齐安这次是立了功的。
靖信帝看他眨巴着小眼睛,这又笑了:“别瞎猜了,你猜不到。”
小康见他并没有当真生气,就说:“万岁爷,齐安为人聪明,办事可靠,这次听说多亏了他才护住了都督夫人呢。”
皇帝出神,半晌后叹道:“古人说的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罢了。”
小康似懂非懂,皇帝则道:“命人传旨叫齐安不必着急回来,同关初定,正该有个心腹人在那儿主持大局,你既然说他那样能干,他又立了功,不如就替朕守在那里,也好统管大局。”
这听着像是一件美差,而且又是皇帝重用,可是宫中太监外派在那种偏僻地方,而且没定回城的期限,又仿佛是被流放了。
小康心头忐忑,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靖信帝看他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解释,只笑道:“叫他好好待在那里,过几日,他且有的忙。”
景睨出宫之时,意外的遇到了颜垂缨,在他身边还有个老熟人,王碁。
杨氏一族尽数入狱,身为七娘子夫婿的王碁王大人,却罕见的“出淤泥而不染”,竟置身事外了。
景睨不紧不慢的走向两人。
王碁瞧着他像是一头老虎下山,不禁看向颜垂缨,心想有这位在,景睨应该不至于咬人。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这样熟稔起来了?”景睨双手抱臂。
颜垂缨道:“这次多亏了子储,若不是他忍辱负重,里应外合。事情也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景睨撇嘴:“皇上差点给人毒死,你竟然说顺利,看不出你竟然也有不……”
话未说完,颜垂缨侧目瞥他,景睨就把底下的话掩住,转做了一个明媚的笑:“开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谁不知道你颜大人是有名的忠明贞直。”
颜垂缨垂了眼帘:“好歹注意些分寸,莫要如此口没遮拦。”
景睨道:“我这不是已经停住了么?还不够注意?”
颜垂缨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已经求了假,从此往后半年,别打扰我。”景睨理直气壮。
“半年?”颜垂缨显然是不太相信。
景睨笑眯眯:“是啊,我要陪夫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了。”
王碁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应该随风而去。
颜垂缨点头:“此番善怀随你在外,自是受了很多苦楚,之前因事情繁忙,不曾跟她照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随你一同回府。”
景睨震惊:“不用,你只管忙你自己的就行了,不必惦记。”
颜垂缨惊奇道:“我要见她,何须要你同意,何况,善怀可答应你替她做主?”
景睨开始牙痒痒,忽然看见王碁在旁边神头鬼脑的,顿时迁怒道:“杨家的乘龙快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身入花丛而心神不乱,既借了杨家的势,又能全身而退,这伸缩自如的功夫,真叫人叹为观止。”
王碁嘴唇翕动,心头惨然。
该死,颜垂缨给他气受,他无法发作,就冲着自己来了……堂堂景十九,竟然也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的主儿。
颜垂缨置若罔闻,回头对王碁道:“你且随意,我尚且有事,先行一步。”
王碁举手还礼。
颜垂缨说完后,大袖飘摇转身往外。
景睨还没说够,但是看他走的这样利落,忙问:“你去哪?”
颜垂缨不答,景睨急忙跟上:“我说你不用去我家里,你一个外头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往我家跑什么?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告诉你……颜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混世魔王被引走了,王碁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听着他对颜垂缨说的那些话,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一个是他如避鬼神敬而远之的,一个是他向来敬重高山仰止的,他们在争执较劲,只是为了自己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善怀。
颜垂缨尚且可以登堂入室,但他……却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善怀已经成了他想见都无法见到的人,想到当初守着一盏孤灯等候他归家的小妇人,王碁手捂在胸口,两世为人,头一次,他觉着胸口里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
此番涉及杨家之事的朝臣,除了几个身负人命的首恶,陪着杨六斩首示众外,其他的,多数都判了查抄家财,流放同关。
巧的是,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之前因为西戎派了使者要和谈、而拼命跳脚主和的那一部分。
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曾经抨击过景睨乱杀无辜,有伤天和之类。
如今,皇帝并没有杀他们,只是送他们以及所有的家眷们到边城,大的战乱虽然已经平息,但小袭扰不断,而经过之前的厮杀,同关人数大大减少,这一批罪囚过去,正是相得益彰,同时希望他们在那里仍可以抱着同样的“慈和”之心,去“感化”那些蛮夷。
所以先前靖信帝才对小康说,齐安有的忙。
毕竟要对付这些人,齐安可是最擅长了。
而在这批流放之人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秦弱纤是作为国舅府女眷的身份被一并入牢的。
起初,秦弱纤并不如何惊慌。
“我是周王的母亲。”她抓住栏杆,对狱卒道:“去喊他来,你们自然知道真假。”
狱卒们先是一惊,继而嗤之以鼻:“这犯妇是失心疯了,做梦也不做一个靠谱些的,你哪里像宁王妃娘娘,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敢冒充,还不快住嘴!别叫我们大棍子打过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其中有隐情。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帮我通传,周王知道后,你们担待不起!”
狱卒们面面相觑,背对着秦弱纤低语了几句,然后便双双的离开了。
秦弱纤怀着期望等待。她心想就算那小崽子不认自己,可自己好歹对他有抚育之恩,总不会一点情分都不念,如此生死关头,好歹搭救一把。
谁知眼见要被流放了,仍旧没等到大原。
秦弱纤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那些狱卒应该不敢瞒而不报才是,毫无法子,她只能改口,说要见吏部王郎中。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
是日傍晚,一个狱卒悄悄的带了秦弱纤出了牢房,来至外间一处清净小房间里。
这两日在牢房中,实在腌臜的不成样子,她赶忙简略的收拾了一番。
又过了一刻钟,一袭黑色披风的王碁终于到了,才进门,秦弱纤迫不及待的扑入怀里:“碁哥,好狠的心……是真的把我忘了?”
王碁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仰,昔日千娇百媚千宠万爱的人,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
他淡淡的将秦弱纤推开。
秦弱纤抬眸看向他面上,关切道:“碁哥,你也清减了不少,可也是因为杨家的事?你受了牵连了不曾?”
王碁以前最受用她这番娇柔作态,此刻却一眼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里有些发苦。
走到桌边上,王碁落座:“你想见我是有何事?”
秦弱纤忙跟着走过来,挨在他身旁道:“碁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听闻朝廷要将我们流放到同关……山长路远的,如何受得了?何况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碁哥了……”
王碁竟笑了声,忽道:“善怀身怀六甲,还能从京城一路赶了过去,你又如何不能了?”
秦弱纤嘴角稍微抽搐,风水轮流转,当初明明是善怀比不上自己,现在在他嘴里,竟用善怀来压她了。
“碁哥……”秦弱纤还想撒娇。
王碁道:“我同你的情分,早就没了,我应该早知这个道理,只是明白的太晚。”
秦弱纤咬了咬唇:“是因为我跟了杨六爷的原因,你嫌弃我了?”
王碁垂着眼帘,手在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忽然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碁哥想问什么?”
“你……”王碁抬眸看向面前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出自《晏子春秋》
小景:我想打他,又怕打坏了他
小颜(支棱中):有本事你动手鸭
善怀:你要打谁
小景:吃饭睡觉打老王
老王(认命ptsd):
宝子们关于番外的建议还有没有鸭,没有我就要放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