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眼前是开着的门, 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晃得王碁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对王渼的唤声置若罔闻,直到快到门口, 一只手从柜台内探出来挡住了他:“客人……止步。”
齐安掀起眼皮看了看王碁:“后面是厨房, 闲人免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 正拿捏到一种不会叫人反感、而会叫人知难而退的分寸上。
王碁止步:“我……”
此刻里间已经没了声响, 王碁侧了侧头, 没再听见动静。
或者,真的只是他生出幻觉。
王碁回头看向桌上那碗热汤饼,必定是“睹物思人”的缘故了。
正好王渼也端着碗, 疑惑地看着他, 王碁即刻反应:“抱歉。”向着齐安一点头,转身回到桌上。
王渼想到上次秦弱纤没吃的那碗热汤饼, 又见王碁也神不守舍,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期盼:要是哥哥也不吃,那他可就赚了。
让王渼失望的是,王碁盯着那一碗吃食,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埋头吃了起来。
他没法否认, 味道着实很熟悉, 但他没法承认……不可能,善怀离开自己, 只会更惨,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于京城中立足,且开了店呢。
王碁原本还打算等稳住脚跟,就打听打听善怀的下落, 毕竟,他可还没死心呢。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王碁吃完了那碗热汤饼,跟王渼出了店。
站在门口,他转头看了眼头顶的匾额,字是好字,不输名家。那怎么可能是善怀,她既然是跟着老内侍走了,这会儿要么是在伺候人,要么是被人欺压,哪儿会如此自在。
必定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齐安见人走了,倒也没很在意,趁着善怀没那么忙碌,便拐入廊下:“昨晚上瑞儿跟冬梅把东西拿了回去,我叫他们先放在你们那房间里了。等你回去自收拾。”
善怀道:“又让齐爷费心。”
齐安笑笑:“我费什么心,只不过,听冬梅说你昨儿做的那喜饽饽极好,那施押官夫人十分喜欢,倘若如此,恐怕以后还会有来找的。我心想你一个人实在忙碌,到时候也未必忙得过来,不如叫冬梅跟着你身边,学学本事,打打下手,如何?”
善怀说道:“我知道的有限,也谈不上什么本事,冬梅姑娘若愿意跟着,自然使得,就是怕累到了她。”
齐安低笑出声:“这算什么累的,何况学会了也是一门手艺。”
昨儿晚上冬梅回去之后,杨公公还特意叫了她跟瑞儿近前,询问在外头的情形,两个都事无巨细说了。杨公公听闻景睨最后冒出来,丝毫也不惊讶,倒是听闻善怀做了喜饽饽,颇有些留意。
冬梅见他感兴趣,这才大着胆子,绘声绘色说了那些喜饽饽的样子之类,又道:“起先娘子让瑞儿去寻那什么栀子粉艾草粉的,奴婢还不知如何呢,后来做出来才知道,真是美到人心里去。”
其实若说起那些喜饽饽有多精致,倒也谈不上,毕竟善怀准备的时间有限,也没有十分精力去精心雕琢,但那些本来不起眼的颜色配在一起,又是在饽饽上面呈现出来,竟透出一种很稚拙却令人眼前一亮、直入人心的美。
杨公公眼中透出几分神往,不由道:“说起来我也想到,曾几何时,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艾草汁子做过一些喜饼,又叫巧饼的,有绿色,也有红的……”
他看着冬梅,忽然道:“你这趟跟着出去,觉着如何?”
冬梅不知他是何意,忖度着,只好实话实说:“娘子为人最好,又和善又温柔,奴婢很愿意跟着她。”
杨公公道:“既然这样,等她回来问一问,若她愿意,你就从此跟着……好生帮着,好生照看。以后兴许,另有一番造化。”
冬梅微震,心中隐隐透出几分喜欢:“是。”
店内,齐安同善怀说罢后,跟着善怀来的那小天儿的随从道:“娘子,好回去了。”
齐安早留心到这人,就在院中廊下站着,也不多言多语,一看就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至于是哪里来的,从善怀昨儿晚上在哪儿就知道了。
如今听了这话,正要开口,却见店门处人影一晃,有个人走进来。
本来以为是客人,细细一看,却是“熟人”。
原来这来人,正是颜垂缨身边管事,先前来送花篮的也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微胖白净,看着三十开外的,一个像是小厮。
善怀忙要请他到后院小房中落座,那管事摆手道:“娘子这里忙,不敢打扰,我这次来,是奉了三爷的意思,三爷听闻娘子昨儿出了外差,知道您有些忙不过来,便叫我带这位周厨过来。”
那面孔白净微胖的男子忙笑着点点头:“向娘子好。”
善怀正疑惑,管事道:“周厨是我们自家酒楼上的,可靠老成,算是半个熟手,娘子若临时有事,照看不到店内的情形下,便叫他在此权且应急就是,这样也不至于左右为难,束手无策的。”
善怀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她正担心景睨如何,但又觉着不多会儿就要正午,自己竟是分身乏术,没想到颜垂缨如此心细。
昨晚上并不曾见他在施家出现过,想必是从哪里听说的。
齐安闻听,也不禁暗暗称奇,颜三爷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佩服,而且正好“雪中送炭”,善怀这会儿可不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
善怀忙问道:“那周师傅若在这里帮忙,自家酒楼那边呢?”
周厨自己说道:“不瞒娘子,我是跟着那边的师父学了十年,近来才肯叫我独当一面,所以那楼里并不缺我一个,师父叫我到这里帮忙,也是历练,娘子若不嫌我手艺粗糙,就许我留下搭把手。”
齐安听的明白,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呵,三爷当真是算无遗策,真真及时雨一般,正好解了娘子燃眉之急了。”
又悄悄对善怀道:“他们的酒楼是朱雀街上那家老字号,周师傅学了十年才出徒,比寻常酒楼的大厨还要出色,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道:“话虽如此,怎么好意思劳烦?”
齐安笑道:“三爷已经特意叫送来了,您这会儿若打发回去,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啊。”
善怀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便道了谢,又说了些店内的情形,这才跟着那随从出门。
岂知前脚善怀上了马车去了,后脚店内又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入店来不忙着要吃的,只是四处打量,好像很留意后灶的情形。
齐安瞧在眼里,不动声色,那婆子走到柜台前,望着齐安笑道:“敢问这里的掌柜娘子何在?”
“客人要吃什么,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齐安假装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老婆子道:“并不是,我也是这条街上的……听闻这里新开了店面,所以过来认识认识。”
齐安一拱手:“失敬,不知贵姓,又是哪一家铺号?”他以为是同行来如何,但觉着这妇人的态度又不似,比起店,他好像更在意“掌柜娘子”。
婆子道:“免贵姓陈,街口的凉茶铺子便是老身的。”
齐安扬眉:“原来是苏掌柜,您来的不巧,我们娘子正好出门。”
陈婆有些失望,眼珠转动:“您是账房先生?不知跟向娘子是……亲戚?”她琢磨着,试探问。
齐安打量她的脸色,心底猛然有了个猜测:“哦,是远方亲戚,在这里帮忙的。”
陈婆好像很松了口气,呵呵一笑,又道:“据我所知,这铺子原先是颜家的,原本干的好好的,突然就换了人,想来……这向娘子跟颜家,也是有些亲戚关系了?”
齐安也呵呵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后来的。只管算账。”
老妇人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只笑了笑道:“叨扰叨扰。”
她转身出了门后,有个在店内喝热汤饼的说道:“齐账房,你可要留意了。”
齐安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那客人道:“方才来的那位陈婆婆,除了开茶水铺子外,还兼做一门营生,就是说媒拉纤。”
齐安起先早有猜测,此刻便笑道:“哦,那可惜了,我并没有想要成家之意。”
客人笑道:“哪儿是您啊,必定是冲着向娘子来的。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花枝一样的小娘子在这里开了铺子……如今谁人不知。必定不晓得是哪个人看上了,所以她来探探路。”
齐安笑笑:“原来是这样,我当怎么不吃饭,只管问东问西的呢。”
随口应付了这句,心中冷笑。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慧眼独具的,可惜,假如真的起了贼心,倒要看看怎么能过小霸王那一关吧,反正他不必操心,只等看戏就是。
且说善怀乘车往新宅而去,她并不认得路,一路上掀开车帘看出去,依稀瞧着是往东城的方向,越走,越见繁华景致,比骡马市那微微杂乱的样子更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当初置买的时候,景睨交代过,要那距离侯府跟皇宫都近的地方,故而最终才选了此处。
下了车,善怀左右张望,此刻已经完全迷了路。正在打量,忽然见东边有一辆颇大的马车驶来,她本以为是经过,谁知正好停在了门首旁边,车门打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探身而出,四处打量了一阵,徐徐从车上下地,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善怀只顾打量,见这些少女统一装扮,但个顶个的美貌,虽然高矮胖瘦略有差异,但越发显出千姿百态的美。
毫不夸张地说,恐怕在他们县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看的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善怀惊愕中,那几个少女有的也看见了她,但更加留心到她一身的粗布衣裙,加上头上裹着帕子,不施脂粉,又是才做完了饭过来的,身上隐隐有些灶下的气息,少女们面面相觑,只当是来的厨娘,低低说笑着,打量着门首入内去了。
善怀反而落在了后面,她打量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少女,心砰砰地跳快了几下,忍不住问那陪自己回来的亲卫道:“她们是……是做什么的?”
那亲卫是跟着小天出入的,对于侯府的事情自然也有些了解,偏偏他不是个会转圜的性子,有些直来直往,便道:“这几位,都是皇上赐给十九爷的。”
善怀咕咚咽了口唾沫,之前听说景睨在宫里,还只是猜测,又不敢“多”猜,如今听了这句,彻底心死。
“赐、赐给他……”她喃喃地,不知该说什么。
亲卫虽知道景睨跟她的关系,但也不过一知半解,哪儿知道其中牵绊,自是没什么忌讳,便道:“她们都是宫内的宫女,也有几个女官,天大的福分才被送到十九爷身旁,要能做个侍妾之类的,越发造化了。”
善怀回想着方才那些女子的样貌举止,不觉着自己哪里比她们强,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裙,有些粗糙的手,眼前那并不很高的台阶,对她来说却仿佛那样高不可攀。
皇帝身边的人送到了景睨身旁,还是有福分才送来的。
而且,连这样的人都只能做侍妾。
善怀思忖着,不由转过身。
那亲卫道:“娘子怎么还不进去?别叫十九爷等急了。”
善怀勉强道:“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
亲卫疑惑:“哪里不舒服?先进府里,太医指定还在,正好叫他给看看。”
“不,不用了……”善怀摆摆手,直往后退。
亲卫突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说错了话,但若给她走了,倒不知该怎么向小天交代,若是再惹了景睨不高兴,那他……
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上前,握住善怀的手肘道:“向娘子,别为难我。”他哪里管别的,只顾要交差,拉着善怀就往门内走去。
善怀挣不脱,给拽着进了门,手臂都要被捏碎了,疼的吸气。
还好此刻唐谅赶到,猛然间这幅情形,忙上前喝道:“干什么!”
那亲卫急忙松手:“唐提辖。是向娘子要离开,我才……”
善怀后退一步,握着被捏疼了的手臂,咬唇不语。唐谅见状便知道,上前一拳捶在那亲卫肩头,打的他踉跄后退,唐谅骂道:“你失心疯了,你当向娘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拉拽的,你要弄伤了人,看十九爷不把你的皮剥了!”
那亲卫才知道冒失,惊出一身汗,急忙请罪:“我、我忘了我的手重,只是一时情急,娘子莫怪!”
善怀勉强笑笑:“没事。”
唐谅又痛骂了几句,才转向善怀:“向娘子,都已经到了,快请入内吧,别叫十九爷等久了。他病着,可不能着急上火的。”
善怀的唇动了动,终于小声道:“他有人伺候,又不缺我一个。”
唐谅不知何故:“别人哪里比得上娘子。”
“都比得上。”善怀垂首。
唐谅何等精明,猛然一顿,想到方才外头看到的那辆颇大的马车:“哦……是这样,哈,我今儿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说来这事还跟娘子有点关系呢。不如到里头慢慢地说。”
善怀莫名,可唐谅态度温和,她也不好意思再执拗。
才进二门,小天儿闻讯赶来:“可算回来了,我给十九爷骂的要死过去了。”不由分说带了善怀往内宅去。
唐谅自个儿来至厅内,却见先前进门的宫女们都站在那里,正低低私语。见他进来,纷纷噤声。
另一边儿,善怀随着小天儿往内走来,昨晚上是被蒙头盖脸抱进来的,又是夜间,并没看见这些光景,之前离开的时候,因惦记着店里的情形,也并未细看,此时才有空暇认真打量,十分赞叹。
王碁在县内那宅子,好自然是好的,可是对善怀而言,缺了点人气儿,比如那地面都是青砖砌成的,种点菜都找不到地方,两只鸡要歇脚,只能在树根底下那点有限的青草泥地。
祥福里杨公公的宅邸,没什么可说的,但对她来说,又有些太板正太空旷了,她住惯了乡下,看惯了花草林木,虽然说祥福里有个花园,到底美中不足。
却并不是故意挑拣,只是心里这样感觉罢了。
可是这一方宅子,跟那两个都不同,前面是厅堂,有花木葱茏,雅致自在,自不必说,进了二门,却更是别有洞天,竟仿佛桃花源般,一步一景。
尤其是那个飘着荷叶、养着锦鲤的小池塘,直接联通二楼攀延而上的风雨连廊,廊上攀爬着的凌霄花,紫藤花架,底下的假山石,以及眼前的二层小楼、楼前的梧桐树,无不叫她惊啧。
此时,善怀不由在那池塘前止步,望着池子里的游鱼,她头一次看到这样大而胖的鱼,金光闪闪,跟要成精了似的。
小天儿见她停下,不敢催促,只站着等待。
善怀指着池子道:“这是什么鱼?这不能吃吧?”长的这么好看的鱼,不像是能入口的。
小天儿忍笑道:“这是锦鲤,是风水鱼,应当是不能吃的。”
善怀“哦”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往里走去。
屋内,景睨原本正披着一件衣裳,蹲在地上逗弄那只小奶狗。
他从小习武,又且年轻,身体是极好的,只因为太年轻,气盛血热,又加上昨日情志紊乱,欲念难解,兜头那一场冷雨一浇,如同水火不容、阴阳交煎似的,自然发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