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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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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还黑着, 王碁就起身,雇车去往县城。

他正是要选在这天不亮的时候,那样自己脸上的伤才不易为人察觉。

原本被善怀挠了三道血痕, 遮掩遮掩, 或者编个借口也能说的过去, 可是脸颊边乌青, 嘴唇都破了, 又如何说。

村中人简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这样大亏,偏偏一个是自己媳妇, 一个是自己兄弟, 传扬出去他的脸面都丢光了。

索性离开村里,横竖县内还有房子, 不如去休养两日,等伤好了再露面。

赶车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为何这样早,当然也不敢多问。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个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便笑道:“话说, 昨晚上的事儿可真热闹。”

王碁大惊,顿时变了脸色, 双眼死死盯着老葛,满心震怒:难道这么快,丑事就传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头,没法儿看王碁的脸色,只说道:“听说两口子都动了手了, 四邻八舍赶过去都拦不住两人,王槐那媳妇叫什么来着?倒是泼辣的紧,听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惊天动地……碁哥儿你就在他们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听到前面第一句,心头惊震,满面怒容,心想这老葛竟公然说到自己跟前来了,好大的胆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妇曹氏。

王碁的心几乎都给惊得跳出嗓子眼,听到最后绷紧的身子才又放松,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感觉老葛回头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发,便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肃然起敬:“嘿嘿,碁哥儿是堂堂的举人老爷,自是跟我们不一样,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说,却是因心有余悸,好险,差点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谈资了,得亏昨儿晚上的事都蒙在盖子里,不至于张扬的人尽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无趣,只你我两人说说倒也无妨,却不知他们夫妻为何打了起来?”

老葛道:“我昨儿回来的晚,只听他们说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妇子不知怎地伤了头,没做饭,两口子就吵吵起来,又互不相让的,便动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儿,自己出门送杨老太的时候,依稀瞥见曹媳妇站在门口,头上确实包裹着,看着伤的不轻,竟不知什么缘故。

其实那两口子吵架的话,老葛也从村民口中听说了一二,不过是男人拿善怀做比,曹媳妇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说罢了。

想到这里,老葛就说道:“哎,不是我说,碁哥儿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说,家里又有个出色的贤内助,这满村子里的女人,哪个比得上善怀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说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关键是性情好,又从不是个爱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里,把哥儿伺候的妥妥当当,村里谁不羡慕?”

这几句话,隐隐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脸颊上的抓痕,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进了城,天刚蒙蒙亮,王碁让老葛在药堂外停了,只说昨儿有些着凉,要抓药,先打发他去了。

老葛离开后,王碁才入内,让坐堂大夫给看过了脸上的伤,却喜都是皮肉伤。

大夫给他细细清理过一遍,敷了药。王碁因开春还要进京会试,便格外询问是否会留疤,大夫道:“将养的妥当,应该不至于,就算结痂后有痕迹,以后也自渐渐淡了,不细看未必能看得出来。”又嘱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暂且松了口气,于是买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药膏,说是三两天就能消肿化瘀,愈合伤口。

正出了药堂,就见一个衙差骑着骡子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猛地看见王碁在此,急忙停下来翻身下地:“教谕为何在此?”

这会儿天已经放光,王碁的伤虽则被大夫料理过,可依旧看的出来。

只是他不说,衙役自然不敢贸然相问。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儿为人相请吃醉了酒,不慎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幸无大碍,你匆匆地从哪里来,是有急事?”

衙差听他如此说,不疑有他,听他询问,便左右看看,见无人才低声道:“教谕不知,出了大事,昨日县内那几位贵客连夜去了临县,你倒是去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凛然:昨儿景睨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以为他们自回城来歇息了,竟然马不停蹄又赶去了五六十里外的金水?

“去做什么?”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压低了嗓子。

衙差几乎跟他头碰头了,低声道:“抄家,抄的还是金水最有名望的于翰林家。”

王碁听见“抄家”的时候,已经大为震惊,等听见“于翰林”三个字,更加魂不附体。

这于翰林何止是金水县鼎鼎有名的人物,连金沙县也无人不知,毕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龙凤,尤其对于王碁这些举子来说,那简直是学问圣地。

据王碁所知,这于老爷子是从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退下来的,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在京内极有人脉,甚至当朝还有些官员算是他的门生。

王碁就差点儿成为其中之一。

当时他还是秀才之身,曾经跟同届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谒,自然也存着一点儿攀附的心思,只不过当时于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为接见。

后来王碁中举,那于翰林还曾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当时王碁心中颇为得意,心想当初自己上门求见却不得见,如今竟是主动送了贺仪来,可见今时不同往日。

大约从此之后,他王碁王子储也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尝不会青云直上,同样化鱼为龙,宏图大展。

王碁本来想趁热打铁,亲自再去拜会,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闭门羹,这次就多了个心眼,思来想去,便先也写了一封拜会贴,并自己的名刺送到了于家。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得自己自有风骨,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二来也并不失礼数,留下拜帖,将来传扬出去,或许还是一番美谈。

只是他从担当县衙教谕后,事情繁杂,又来往牛头村跟县城内,一时竟分神不暇,没法儿专程前去金水拜会,因此这件事暂且耽搁下来。

这两日王碁本来还打算择一黄道吉日、亲自前往,谁知竟听见这种惊天霹雳。

“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贵人家,他们竟敢……”王碁心头发颤。

衙役道:“我因为昨儿领了差事,去金水衙门递送公文,出发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听说于家被团团围了起来,我还不信呢,偷偷跑去,门口处出入的,岂不正是先前在我们衙门内盘桓过的那一伙人?我不敢靠前远远地看着,见到金水的大老爷亲自赶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头晕目眩:“等等,究竟得有个罪名,于家犯了什么罪?”

衙役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微颤道:“那个长得跟豹子头的,一双凶悍眼睛那位爷,脸上还沾着血呢,院墙里头还时不时传出惨叫声,那声响、不似人声……吓得我,赶忙拉了骡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给咱们大老爷报信呢。”

王碁心惊胆战,见问不出什么来,便道:“说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误。”

衙役行了礼,这才翻身上了骡马,又赶着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满心冰冷,竟隐隐有种大厦倾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当即也不把自己脸上的伤当回事了,思忖着将药瓶收了起来,脚步仓促地也往县衙赶去。

衙门之中,知县已经得到消息,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知县早知道这伙人来历非同一般,所以一直尽心伺候,指望无事,没想到自己这里倒还可,临县却爆出来。

又担心他们杀个回马枪,下一回就轮到自己这里。

连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杀鸡屠狗一样一锅端了,谁知道他们还能做出什么来?

知县大人简直如惊弓之鸟,就在此时,外间报说王碁到了,知县闻听,倒是心头一动,急忙让请。

王碁入内行礼,知县看到他脸上伤痕,一惊,问缘故,王碁也把谎话又说了一遍。幸而知县也不在意这个,只说起金水县的事。

“听闻昨儿,那十九郎君是随着子储去了你家里做客?”知县试探问道。

王碁看知县的神色,便猜到几分:“是,本来以为是他们闲着无聊,想去见识乡野风光,学生才应了相陪,又蒙他们不嫌弃,在学生家里用了餐饭。”

知县道:“倒是想不到,子储跟他们有这等缘分,也见是他们对子储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摆手,谦虚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罢了。”

知县沉吟道:“子储,本县也不把你当外人,你也毕竟是咱们县内自己人,如今金水县出了这等大事,本县唯恐……也有池鱼之殃,只不知这些贵客是什么心思,万一哪里得罪了他们……倒要想个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颔首,又蹙眉道:“话虽如此,但他们要行事,我等又岂能左右?”

知县瞥着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说过,倒要把夫人接来同住才是,不知考虑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这几日秋收,本想着等稍微安顿再……”

知县笑道:“叫我说,还是快些把夫人接来,你可知道,那些人对夫人的手艺大为赞赏,昨儿又在你那里用了餐饭,可见是真的合了他们的脾胃,本县有个不情之请,或许可以让夫人来县内,他们若在这里的时候,便为他们做几顿饭食……横竖叫他们高兴,就万事大吉,你放心,本县绝不会亏待了子储夫妇,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余,本是要拒绝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怀看在眼里,动辄呼来喝去,但在外头……她毕竟还是他王子储的夫人,如今的举人夫人,将来又或者会是……又岂能洗手给人做羹汤?昨儿是家宴倒也罢了,若是再来县内那成了什么,又不是正经的厨娘。

但知县老爷显然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自己若是张口拒绝,只怕从此就得罪了知县。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为难之色,复正色道:“若真能为大人解燃眉之急,学生自然会不计一切,只是内人……生性腼腆,又是个没见识的乡野妇人,贸然来到县内,恐怕羞手羞脚,格格不入,万一反而得罪了贵客或者大人等……岂不是反而不美?”

知县见他松口,即刻道:“无妨,只要夫人肯,本县就承这个情了。事不宜迟,子储速速去办。”

王碁推脱不过,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来指望着善怀不肯,自己在知县面前也有交代,为让善怀退缩,他甚至并没提知县,只说是景睨他们的意思,毕竟善怀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会乐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该多说那一句“给钱”,在他看来,给了钱就是做厨娘了,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谁肯去干?

善怀偏就愿意了。

金水县,于府。

于家上下百多口人,乌压压跪在院中,为首的于家二老爷被反绑着双手,抬头望着前方台阶上坐在太师椅中的绮丽少年,怒极喝道:“你、你凭什么……光天化日,擅闯府宅,杀伤人命,如此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景睨垂着眼帘,并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啧啧,早知今日,当初死在京内多好,也省得这一番颠簸……不过你们倒也聪明,这儿毕竟是你们祖地,死在这儿,也算是……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落叶归根了。”

那二爷脸色变来变去:“我、我等是无辜清白之人,你、毫无根据……”

景睨笑道:“你真是还在做梦,又或者是小爷的名头不够响亮了。”

旁边的唐谅道:“十九哥别理他,让他再梦一会儿,横竖片刻就入土为安了。”

景睨闻言叹道:“唉,我们真真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还惦记着给他们入土为安。似这等如同谋逆般的贼囚,不都是悬挂市集,或枭首示众,或凌迟处死么?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软,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晓得惧怕。”

唐谅思忖道:“十九哥说的极是,我看也确实该立立威了,不如,首恶者便凌迟三日……让其他众人在旁看着……”

他们正说话间,地上跪着的众于家子弟一个个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少年,最是惊慌,摇摇晃晃,几乎晕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谁?”

那少年吓得软倒在地,唐谅面色冷了几分道:“跟乌萧有来往的,就是此人了。”

于二老爷看了眼少年,凛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于家清贵门第,他们戕害忠良,定然会遗臭万年。”

唐谅嗤地笑了,揶揄道:“你们就是用这种话来蛊惑乌萧的么,亦或者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恶之色。

就在此时,杜五揪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来到,扔在地上道:“这老东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费了点功夫才凿开。”

二老爷叫道:“父亲!”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们也太伤天害理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爷扇飞出去,又对景睨道:“十九哥,密室里还有些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应,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物,就对唐谅道:“你去。”

唐谅领命前往,不多时,脸色极难看地回来,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气:“当真?看明白了是那东西?”

唐谅道:“千真万确。”

这会儿于老太爷咳嗽数声,望着景睨哑声道:“景小贼,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归地府,也绝不放过你。”

景睨啧了声,道:“你这会儿都奈何不了我,还敢狂吠,从京师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想不放过我呢,真是到死都这样蠢……不对,别叫他轻易死了。”他扭头,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气,看看他的子嗣们怎么先他一步魂归地府的,哎呀,小爷竟如此贴心,真真是令人动容。”

于老太爷剧烈咳嗽,二老爷心疼老父:“景无端,你做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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