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的心已尽扑在东唐君身上,哪里还听得见?早掐定了一道“金光覆护诀”,疾掠而出,抵身上前抢着一挡。
东唐君何曾料想,这小太子方才掷还了“拂玉玲珑”要与他决绝,此时一转念间却豁命舍身相护来。眼见着眼前掣出一道熟悉身影,几将他心胆也惊碎,猛叱一声:“阿镜!!”
他那一句话冲口而出,已被片片落水飞矢之声,冲得凋零四散。一刹间,万丈金芒如伞怒张,水矢疯狂攒击其上,哧哧喇喇,连声震响,如撞火釜金钟。
罡气反震之力,把黑水箭矢撞得东飞西折,破碎四散,溅到周边犀兵身上,直打得它们糜躯碎首,跌入暗海中,撞散团团幽鱼。
李奕从远看着那一边矢如雨集,声似飞蝗过境,那万千水箭就似钉在他身上一样,痛得他胆颤魂飞,心骨摧碎,一句话也呼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水雾、火光褪尽,隐约见有一付人影,避于光盾后,仍好端端立着,李奕才轻轻颤颤地“啊”了声,心弦微松。
李奕只怕邪水再袭,李镜独力难以抵挡,即刻丢开那丹悬真君不战,荡出一束剑气,将四周犀兵震开,手中一诀,速开一个“护印阵”,金剑锋一指,直趋李镜脚下,将人罩护已定,厉声叫令:“七弟,快回来!”
可李镜倾力挡那一击,力劲已疲,哪还挪动得分毫?掐诀那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他手腕直淌而下,此时力劲一卸,他浑身痛得簌簌直抖,往后便跌。
忽然间腰后一暖,东唐君从后拥了上来,一手贴在李镜后心,灵力猛然直灌而入。
李镜在那灵力簇拥下,肺腑阵阵泛热,才徐徐缓过神来,他闻着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回手一摸东唐君的上臂衫袖,湿浸浸、血渌渌的,不由恛惶,颤声问:“要紧吗?”
东唐君深深瞧了李镜一眼,听到这一句话,旧事倏然一件件翻上心头:想到当初在三离阵时,自己伤他甚深,李镜失却记忆后也依然用情至此;又想到灵修山镇台讨剿时,这小太子明明可以就此而去,却宁可背弃亲族,也要救自己出围;再想到自己小重楼负约而去,二人原该就此断绝,可今见自己犯险他却还一心豁命护了上来……
东唐君一想到自己辜负李镜何其多,他却到底还在自己身边,心底一阵忏愧,竟又莫名快慰。一霎间,只恨不得剖心洗髓,把一切该得的、不该得的,全舍了去,只要了这小太子过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要紧的?
一想至此,东唐君眼底幽光微烁,只答了他一句:“不要紧了。”说着手劲陡地一沉,猛把李镜往自己怀中用力搂了过来。
他似已尽了力克制,可那力道之重也把李镜搂得浑身一震,腰间阵阵发痛。李镜不由挣了挣,却觉那臂腕竟铁石般,把他锢在身前,一丝不动。
李镜后背贴着那胸膛,似能听见东唐君心头剧烈的搏动之声,可他很快又转移了心神,因那四周损气渐重,如有千钧在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镜抬眼盯着前方一片虚黑,忽然眉心灵台处,有一阵锐意直刺过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凶秽之物,直逼到眼前。
那一刹,李镜似有灵犀入念,徐徐开口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你是东塘的宋桃,对吗?”
东唐君虽知道这阵主底细,可蓦然听李镜口中念出那一句话,竟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好似被扎了一刀似的,浑身不由一震。
那声音忽然颤巍巍地叹了一声,竟跟这李镜复念了一句:“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她静了半晌,那温婉的话音忽似长出了一蓬尖刺来,陡然凶厉起来,尖利地喝一声:“你是谁!!”
这一声音浪巨大,只把众人震得耳际一鸣。
李镜一见此状,心怕她还要出手伤自己亲儿,竟有些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东唐君见状,忽地从后将怀抱一收,沉声道:“小太子,别靠过去。”
李镜登时急了,以为东唐君不知缘由始末,一手扶住他手腕,满脸急切地向他解释:“她不是想伤你!她把你认错成别人了,她是你的……”
东唐君截住他的话道:“我知道她是谁。她在这数千年,被‘天吴’煞息侵浸,神意未必清明的。”李镜一下怔住。
此时,那边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急切又愤恨之意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
李镜急冲那深黑处喊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瞧瞧他,你不认得他吗?他是阿潭!”
这话一落,那声音霎然静了,仿佛那人已消失在虚空中。
好一阵子,才听得她沉沉喃喃,好似自语般复念:“阿潭,阿潭……”声音里那一股冷厉逼人的愤恨,也似乎消失无踪了,继而有些惶然担忧地问:“你说是谁?你说谁是阿潭?”
倏然间,水面浮起一簇幽光,一片青雾绕漩团聚,结出一个亭亭袅袅的身影来。只见那人白衣散发,素面如玉,一双杏目皂白分明,整个人清嫩柔和,似一株棠梨悬立于黑海之中。
李镜心间似被什么拂过,不由地跟着颤动起来。
他与那宋桃素未谋面,此刻却觉得她的容貌、声音,仿佛百千年前自己就见过、听过。只是她身上那澄明清透的灵息,好似已尽凋萎,夹着一股腐毁的幽冥之气。
她忽而掠风而上,直造二人身前。李镜始料不及,骇得猛退了一步,却被身后东唐君一下紧紧拥住了。
那宋桃与二人只离了半个身位,她却仿佛看不见李镜一样,只将双眼定定锁在东唐君身上,目光柔得似水一般,在东唐君脸上转了又转,满目波澜撞得一片惊乱。
她难以置信地哀声喃喃着:“潭儿,潭儿……你果然是我的阿潭?”
她那目中幽光泠泠,仍在东唐君身上不住流连,口上不住念着那名字,念着念着,渐显出万分悲恸来,颤声道:“为什么会是你?你不该到这里来。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面说着,却徐徐伸出两手,捧向东唐君脸庞,似要碰他一碰。
东唐君出神地与她对目相看,静等着她来。
就在那指腹将要碰触上那一刹,不知何来的一簇红光,忽而飞点在那“天吴”剑身上。
一霎间,那剑身如有灵通至达,猛又邪光大耀,“嗡”地激发一道极响的锋鸣,声动天地!
宋桃突然一声惨呼,双目飞红,身周煞气暴涨,竟似愤恨如狂。这瞬发之间,眨眼不及。东唐君已把护身罡气往外一开!
李镜听得耳边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气浪撞得他通体生痛,眼前一黑,已伏东唐君怀里,紧接着身体一轻,已被东唐君带着掠出半箭地远,落身站住。
李镜抬头一看,正见东唐君目色深冷,盯着远处,脸上神色严凝至极,不由心间骤紧,急问:“东唐,怎么回事?”
东唐君冷冷道:“有人激发了‘天吴’。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李镜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这“他”所指是谁,登时浑身剧烈一震,如寒冰入骨,通体生寒。
东唐君二话不说,将手腕一振,掌心便多了一件器物,金光熠熠,竟是那“金石琳琅”。
东唐君说:“小太子,这‘金石琳琅’是爷爷给你的,原不该我拿,可我想,这事非用它不可。借用此物时,我未曾好好跟你交代,今时你来了,叫你亲眼见着它用处也好。”
李镜不知此话何解,此时此地,也不好详问。
只见东唐君一手持器掐印,口上一声唱咒,指尖凝着起一簇金光,飒然飞出,噹地一声,在空中砰然大绽,华辉激迭,显出密密麻麻的一张阵符,好似一蓬巨网怒张,直向那宋桃罩落!
金网一落水中,悍然拔起万道光柱,具化成一个巨大金笼,将人困定其中。那俨然是一个囚笼阵,且在“金石琳琅”加持下威力增之倍蓰。
宋桃脚下方圆三丈的暗水倏然澄明,一片片清光熠扬,碧波滚动,犹如万颗泉眼涌沸。她踏在那碧波中,却好似被滚油烫着,发出阵阵厉声惨呼,身体摇摇欲倒。
李镜曾拿这“金石琳琅”设过结界,在小重楼困过东唐君半日。李镜见状,忙一手扯住东唐君急道:“东唐,不要这样!你是想困杀她吗?”
东唐君誓心似地说:“不,我是要护住她。”话音刚落,他持印的手似被人缚住了一般,突然抖了一下,手腕微微拘挛。
李镜已觉出不对,急扭头往宋桃方向一看。
只见澄水中一片片浓墨似的黑影迅速浮出,阵中的清光忽然一黯一黯的,阵底篆文飞烁不定。眨眼间,金光骤灭了!
李镜一见脸色剧变。他纵不懂阵法,也知这是反噬之兆,不由大喊一声:“东唐,小心!”
东唐君急要收印,已来不及,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而出,似一股无形力撞回他手中,“金石琳琅”发出噹的一声巨响,好似钟鸣,赤辉贲然四射。
东唐君一手回护在李镜后心。李镜急把双目一阖,只听得四周一阵阵罡风反撞之声,如雷震耳,脑海中忽有万千神意闪回,一下将他心念冲刷干净了。
好半晌,又有一股灵流刺入心间,痛得李镜一颤。
李镜猛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梨花雪海。四周碧波万顷,花团簇雪,香风拂面而来,他已身处于一叶摇摇荡荡的小舟中。那东唐君早不见了。
李镜愣了愣神,回首四望,一转眼,却见宋桃正倚在小舟头,静静赏着这一片湖色景光,另有一人衣冠华焕,与她并膝相依而坐,两人时不时相视言笑。
李镜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入了宋桃的念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