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陡转霜剑
且说张苍、杨潇在镇台当中, 眼见那东唐君伤毒突发,待要一起将人擒下,却猛见李镜陡然闯入围中,一竦剑横在东唐君跟前。
张苍吃了一惊, 放声问道:“东海小儿, 你来作甚?”李镜振声叫道:“如今四渎梭已还归四海了, 诸位实无须谋他性命。”
张苍量他只是总水副司之一, 又是几位中最年少的一个,并不拿他当一回事, 只不耐地挥手打发, 道:“你诸事不懂, 少来啰唣,回你哥哥身边去。”抡起大剑, 仍向东唐君刺去。
李镜横身拦于路中,长剑一削, 剑气夹着金风扑出, 锵然一响, 打得张苍宣花重剑上,那剑路陡然走斜, 一下劈砸在地。
张苍登时怒了,指李镜面门直嚷:“你要这样碍事,休怪我不看你哥哥面目!”
之前在桃水宴上, 李镜曾受过张苍一遭莫名构陷,早对他不乐见, 今时听他这话, 更被挑出傲性来,厉声回喝道:“谁又要你看人面目?”长剑斜挑, 飕地回刺张苍身前。
张苍一惊,斜身躲转,猛将一口宣花重剑撴立在地,左掌凝气,往前一捉,竟空手要夺他银水剑去。
李镜见状,霍地急收剑,往后急退。
张苍一捉不着,转手握住自己撴在地上的重剑,脚下聚力,扎在地上的剑头朝李镜方向猛地一踢!那重刃犹如千斤铁砣荡起,带得地上砖石飞裂,剑锋直撞李镜身前。
李镜见这笨物猛悍,将躲不及,一下荡开护身罡气,横剑直挡。他修为、膂力皆不及张苍,正面接这千钧重器,直如倒山压来,只闻“咣”的两剑相碰,撞得他臂腕剧痛,连退了四五步,一下煞不住,往后要跌。
忽然一股力劲从后把他稳稳一扶,才好险站定。李镜一侧目,果见是东唐君来。
李镜此间挂念东唐君安危,早把刚才二人争执忘在脑后,只焦急问:“你还好吗?”
东唐君听这一句问,不知想着什么,沉沉地“嗯”了一声。他左手仍扶在李镜腰后,忽然右手掌平举齐胸,化出一枚石玉,托于掌心,五指捻掿,掐了一道法诀在手。
李镜眼见他唇口噙血,脸色从容自若,正略感安定,可待见东唐君掐定法诀时,指掌间微微战抖,那心头又似被铁爪揪住,一阵惊痛,他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腕,叫道:“你休再催动灵力施法!”
东唐君低头瞧他一眼,柔声道:“不打紧。”三指猛然一弹,那白石遽然射出,挟着一股猛烈罡风,直撞入暗湖中。
只听轰然一声,其势似陨星坠海,炸起八面黑浪,掀出十丈余高的水幕。那水幕竟悬而不落,好似八面高墙将镇台罩定在其中。
众人见这阵势,尽皆大惊。
东唐君托掌身前,将水势稳稳定住,目光四下一顾,最后定定落在张苍身上,只学着他那声口,淡淡说道:“若非看着小太子面目,今日这八千银军片甲不留!”
那一句话犹如钢刀,划然落下,他目中杀意大盛,手掌倏然翻转便向下一劈,水幕瞬间化作万千水箭,密密麻麻,好似一幕银墙,猛然罩射而下。
张苍骤然大惊,急凝罡气将身周护住。俄顷好似飞砂漫天,蝗雨过境,飕飕之声盈耳,只见得四周血肉纵横飞溅,惨声齐发,一瞬间已将张苍身后西、南两海军甲射倒大片,那镇台上转眼水漫遍地,洇血直没足胫,竟浸有一尺余深。
东唐君一向待人、承事温良和善,何曾显过这等杀戮手段?李镜骤见此景,惊心骇目,扭头向东唐君惶然一望,又惊又无措道:“你、你怎么……”
东唐君好似已知道他要说的话,恬然回了一句:“我一向如此。”
他说这话时,畅然带笑,仿佛把自己的心都剖割开来,好让李镜里里外外瞧真切他这个人,他才觉得遂心满意,痛快极了。
李奕见弟弟投身救人,又看东唐君蓦开杀阵,深知这二人一个执性起,一个狠性发,誓难善了,他心意一横,便望空打了一金哨。
那哨声一起,忽有数道白影从围军后头,仗风而出,身形迅捷非常,直冲李镜和东唐君两人去。
李镜见袭,急脱开东唐君扶持,振剑迎出。只见来人与寻常银甲军不同,模样都是不过二十的青年,穿的银花白衣靠,持弯月刀,都是李奕近身亲卫白袍卫。
李镜不欲先出手杀伤他们,动作一滞。可只这一迟疑,白袍卫已反夺先势,将他从两面抄定,齐声叫喝:“七太子,多有得罪!”身形闪动,直欺李镜身旁,挥刀劈来。
李镜旋身躲开一方刀势,银水剑倒手一削,剑风将左首的三四数人掀翻,见右头一拨人攻来,他便在顾不得,只管振剑发招,倾力全出。
李奕从远处观望着,见七弟应对有度,又故意离得东唐君不远不近,是一心将人严护身后。他越看越怒,心中难宁,索性从腰间掣出金魄剑来,运法御风,直掠至阵中,冲张苍叫道:“张苍,你设法拿杀那东唐君,我来擒制我弟弟!”
张苍瞟了他一眼,似深有顾虑地说:“你是立得下心的才好。”李奕蹙眉不答,毅然把金剑一振,凌身掠水而起,疾向李镜去了。
李镜被白袍卫两头迫袭,其势一时紧似一时,今望大哥提剑杀入阵来,心知要落下势,他一挥掌将两名白袍卫震开,仗剑急退了开去,与李奕对面分立着。
李奕凛然盯着他道:“你不是要抗命救人吗?出剑来!”
李镜心中忏愧,闻言更不敢与大哥对看,只微垂头清喝一声:“当心了!”这一声喝出,银水剑尖便沉水一挑,将镇台上的水花激荡而起,似一蓬银针暴射去。
旁边合围的白袍卫见势不妙,忙往后跃退。李奕却半步不挪,猛将护身罡气一荡,水针袭至他身前半寸,砉然炸成一片雾雨,淅沥沥四散而落。他立于一片烟水之中,目光森然已极,金剑倏然一抖,身形骤闪,剑芒直欺到李镜眼前。
李镜大惊,当胸立剑一格,锵地一声,好险接住,却被那剑劲震得手腕簌簌直抖。
他们兄弟登时斗开。这二人术法、剑路皆同,又各自相熟,这一边是怒烧心头,疾点飞刺,剑势奇猛;那一边是护人心切,急攻严守,分毫不让。如此紧战紧斗,舞得剑影翻腾飞荡,好似一团白光将二人笼住。
那头兄弟二人敌斗,这头杨潇急上前,对张苍说:“那东唐君带伤在身,恐他搅局趁势而逃,你我让军士远退镇台,将周里水域密密围定,我跟你再一同将他拿杀!”
张苍深觉有理,答声:“使得。”便与杨潇各打军哨一声,令陈煐和银甲军移师往后,空留自己和杨潇及李家兄弟四人,分立于台中。
如此调驱停当,张、杨二互交一眼色,分左右上前。
东唐君见军势撤后,大有困兽而斗之意,早已凝神相待。
杨潇先飞身上前,冲他叫道:“有劳神君将东西交还!”说话之间,左掌直拍东唐君胸前。
东唐君忍着身上大痛,照雪扇飒然一展,正正护住心门,又急凝运法力倒下一挥,扇面金光激迭,拨出一股金风直冲地面,把地上砖地、积水击得飞旋四溅,犹如箭矢四射。
杨潇飞身掠退,护身罡气一荡,好险将石碎子挡落。他站定了身,又瞧了瞧东唐君手上宝扇,怒笑道:“看来神君是执意要夺人所爱了?”
东唐君冷冷道:“难道你们做的事,不正是夺人所爱?”说的正是众人逼迫李镜在亲情、爱念中二舍其一。
杨潇短促一笑,说:“是又如何?夺不夺得,各凭本事。你有绝大的神通,也尽管使出来!”说话间,抢身又袭。
东唐君单手应招,一挡一还,翻手架住他手腕道:“东西我还给你,你拿得住吗?”猛将扇子一合,急将扇往杨潇掌心一送。
他潜运暗劲,法气直贯臂腕,这一招送出,杨潇防备不及,被他那寸劲儿一撞,通臂麻痛,哪里还来得及接住那扇子?连着退开三四步。
东唐君手腕翻转,又把扇子钩回自己掌中。
他这一送一还,本来轻巧,却不防体内“伏龙子”香毒倏又散发,一阵急痛突突地直撞在心头,东唐君眉头猛蹙,咬牙强自压下,还故作施施然地“唰”地展了扇子,摇摆着道:“看来太子潇也不十分心爱此物,不然怎么又送还我来?”
杨潇听言大怒,起掌直拍出去。
那掌未拍至,罡气已把东唐君衣发震得飞荡,东唐君见其势猛,不好再耗力挡接,将身向左一移,扇子斜点杨潇面门,不直截其势,只圆转取其要害,乃以攻为守之法,要将杨潇逼退。
偏杨潇见势不退,掌势急转,往上一钩,将扇首抢住。
东唐君说:“既然你稀罕至此,还了你去也罢!”作势又要贯力往前一送。杨潇哪还信他言词?只当他又要使诈,叫道:“不用你还,我亲自取回!”右手将扇拿定,左手化作掌刀,急劈东唐君手腕。
东唐君急把宝扇一松,腾风飞退,同时将化出两枚白石,应手一弹,“笃笃”两声,落在杨潇左右两侧。他先用那宝扇做饵,原想先设一阵,将杨潇制住,再对付张苍,却不料阵势未起,一股锐气又猛刺上心头,痛得他肺腑癫荡。
这一刹走神,张苍反提剑将他后路截住,背手抽剑,照他身后便劈。
东唐君前头未成阵,后路又被抄住,一时再无可退,急拈法诀,凭空结一道法墙,将重剑一挡!却不承望那一剑力道惊人,“噹”的一声,虽好险挡接下,却震得东唐君身形一摇。
张苍见势,更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单手压住剑,反手又是一劈。东唐君体内法气运滞,早已身如灌铅,如何再能抵挡?只勉强侧身一闪,又咬牙反手一掌,碰的一声,拍在那重剑上。那巨刃略略一斜,几乎断他颈项,好险擦着胸膛过去,已然血洒满襟。
东唐君一道御风诀甩出,已掠身飞退至台中。此时镇台上赤水已没足踝,他一身朱衣,单手扪在胸前,血沿着臂腕滴落入水中,显出大片浓红,更显出夺目惊心。
李镜与李奕缠斗间,瞥见这一番景象,心头一阵惊痛。他性气猛起,狠发一力就将李奕架开,抽身急走。
李奕见状,大声叫令:“给我拦下!”四周白袍卫得了号令,纵身上前截道。
那白袍卫虽术法修为不深,却胜在身法迅捷,纵不能瞬擒,也教人难撤身。李镜前头招架得住三四个,后头又有五六个袭而来,三番四次被逼回原地。
李镜几回夺路不得,心中狠意益发,眼也急红,已顾不得留手,再有人来,他已手中狠捻一诀,倾力一削!只见银虹闪出,金风呼啸,数名白袍卫应声血溅,盔缨连头滚落在地,显出元身来,俱是尾东海凤花鱼,在地上扑尾摆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