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其情伏劫
忽然一个清脆声音, 从后唤他:“小太子,你可算来了!”
李镜急回身看,就见莲子不知何时已在身后,她笑了笑, 一手牵住李镜, 就往水廊另一头走, 口上数落着他:“真是的, 小太子来得好迟,害得我们牵心挂怀, 等你许久。”
李镜心中茫然, 被她引着, 在那曲折迂回的廊道中走着,四周碧水环拥, 水雾似一层白纱笼在湖面之上。
快到玲珑水厅时,莲子忽朝水廊对面嚷了一声:“湖君你看, 是谁来了?”
李镜抬眼一望, 就见东唐君立在厅中, 隔着一湖碧水与之遥遥相望,他身穿白锦夹袄, 罩棠红氅衣,好似崇桃炫昼,直耀人心目。
东唐君朗声叫问:“阿镜, 你哪里去来?”
李镜没来由的一阵喜悦,扬声便答:“我去了那……”他话到嘴边, 心间一麻, 竟忘了自己来处,默然失对。莲子掩嘴而笑, 替他应那东唐君道:“湖君你瞧,这小太子成了角,归了海,四处尽兴耍玩,就把我们忘得干净,连自己哪里去来都记不清了!”
李镜心地一片雪白,茫茫然如在梦中,只怔怔寻想:“海龙一千有五百岁而成角,怎么我才成角归海呢?”一思及此,胸口发窒,眇眇忽忽的,思绪越发不真切起来。
莲子牵他直入至厅中,东唐君迎将上前,含笑看着他说:“一去两年多了,才想起要回府见我,我还以为你再不来了。”
李镜见眼前人风仪温郁平雅,一丝未变,爱念愈深,只把诸事抛在脑后,柔言与他谈笑:“我在东海,就没有不想你的时候。”
东唐君笑问:“既时常想着我,怎不见来?”
李镜道:“我归海之后,便领了总调天水的职令诰敕啦。大哥带着我,四处巡略雨况,忙得分不开身。我如今一得了空,已立马来见你。”一说及此,归海后的各种杂事,便如潮涌入脑海。
李镜告诉他,自己去了一趟金虞山,领了职令后,又与大哥一同踏勘东陆洲的水情。路上所见江流景象,村镇奇趣见闻,他都一一说来。东唐君落座看茶,认真听着,偶尔搭问两句,见李镜说得欢喜,他也似颇感悦意,只微微含笑相看。
二人在湖府上同住多年,李镜待他如待亲兄一般,加之两人分别两年,今时相见,举止自然热络,言语间更多有不防。一时不知谈及了甚么,李镜心中蓦发一念,没来由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么?”
东唐君目色闪过一丝惝恍,含笑问:“偌大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呢?”
李镜将他神色瞧在眼里,忽发一股疼惜之情,低声说:“我成角归了海,也常回来陪你,好不好?”东唐君问:“怎么陪?”李镜道:“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以后每逢二月二巡雨之后,我就回湖府住上一段日子,到五月初五端阳再走。年年如此。”
东唐君凝目瞧着他,复问:“年年如此?”
李镜欣然点头:“是,年年如此。”又微微一笑,接着说:“我跟母亲也说过了。母亲说:‘你愿年年去来,却不知东唐君愿不愿年年留你。你可问过人家么?’母亲这样说了,我总得来问你一问的。今天你若不应个愿,我便不走了。你愿也不愿啊?”
他仗着二人交情深笃,东唐君平日又多有纵容,这口上虽询了一句“愿也不愿”,但其中意味,却不容人推拒,颇有恃情怙宠之意,只认定了东唐君必会应承的。
哪料东唐君听了这话,只垂首低目,单手捂住茶盅,既不说愿,也不说不愿。
李镜半天等不出一句话,以为他不愿,只碍着情面不好当堂就拒,心登时沉了,忍不住负气逼问一句:“你怎么不回我话?”
东唐君说:“你说我不答应,你便不走。我只愿你不走,又怎肯再应你一句话来?”
李镜眉目一动,心间如有春阳化雪,霎间温柔了。隐约之间,似记得东唐君从前就说过这话,却又不记得何时说过,心想:“不论如何,就这一句话,总胜过千千万万句应愿了。”不由低头品味,含笑不语。
李镜恍惚间只觉这些话、这些形景,好似都在许久以前有过,熟悉得像从他心底里掏挖出来的也似。
正就这时,东唐君又握了握他手背,柔声道:“你今日来得好,我得了一件东西,正想给你瞧瞧。”说着他右手一翻,掌心现出一个桐盒来,信手揭开,亮出里面一串剔透水玉珠子。
那珠串莹亮耀目,犹如雨露。
李镜看了一眼,问道:“这是甚么?”东唐君说:“这是南海的捊水珠。南海琼洲有个小族,能将秋露拈手成珠。我第一次见时,甚觉别致,讨了件来玩玩,你喜欢么?”
李镜说:“我若喜欢,那又怎的?你难道舍得给我?”
东唐君笑道:“我又有甚么舍不得给你了?”说着,已将珠串按入李镜手心。
李镜触及他那手温,心神微动,那珠子接来一瞧,只见颗颗玲珑剔透,莹润有辉,恍惚间好似在哪处见过,又不敢断定见过,他犹疑地抬起头,定定看着东唐君说:“这捊水珠……你不是留给你养的那尾银鳞的么?我若要了去,他怎么办?”
东唐君眉头一轩,困惑地问:“阿镜胡说甚么?我东唐湖从不曾出过银鳞,我又何曾养过银鳞了?”李镜诧道:“你未养过银鳞?”
东唐君笑道:“东唐湖的灵萃虽是五湖之首,但五湖之中,也独独我东唐湖从未出过金鳞、银鳞。既未出过银鳞,我又怎么会养呢?”
李镜蹙眉摇首道:“休糊弄我,你养过一尾,打文庭湖得来的,它唤作……”言及此,却霎然顿住,他怔怔然坐在那儿,从回忆里细细寻索,竟寻不出一丝那名字端倪。
正就此时,忽有一个声音从他心头涌将而出,疾声叫道:“胡说,不是这样的!”
这一声唤,震得李镜心腑颠荡,脑中浮现出一些影影倬倬的景象来:先是那望天台较阵,接着是跟卞湖神君去过的南海琼洲,忽然有朝水城的一场雨,眼前又闪朝水城遇见那妖道的形景,紧接着水德星君庙、弱水天笼,再及至灵修山……一霎间,他如立身在空茫荒野之中,这些景象如雪片般纷纷飞撒而下,未待他接住,已尽数融化了,林林总总,好似他切身经历过的,又好似只是一场大梦。
李镜暗下自问:“怎么会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将这一句话向心底抛了去,看着它越跌越深,越跌越远,以为一落无底,却忽然撞到了一个实处,“咣”地一声,打出一个极亮的回响,又是那个声音幽幽荡了回来:“不是这样的……”
李镜胸腔内如有鼓擂。他扪心暗问:“甚么不是这样?”那声音竟回答:“他不是这样的……”李镜又追问:“谁不是这样?那又该是怎样的?”
那声音却再不答言。李镜寂然而坐,望着手中的捊水珠出神,心头似剜去了一块,茫茫然,空荡荡。
忽然,东唐君伸手覆住了他掌心,悠悠唤了一声:“怎么了?”李镜见眼前人柔良安详,言笑晏晏,再好没有,不禁心头泛软,轻轻应道:“没甚么……”
他话口未完,刚才心底那声音又猛然破出,竟直冲耳际,叫声:“小太子!”
这一声直如尖刀出鞘,李镜浑身一颤,就觉一股厉风扑面来。
李镜觉着东唐君松手而去,就见眼前光影恍惑,景致犹如飞雪,倏然化散殆尽,他急一低头看手上物什,哪来甚么捊水珠?却是银水剑。
银锦已执鞭抢护上前,把李镜往身后一拽,横眉怒目,一手指那东唐君叱喝:“好妖物,今日必打杀了你!”一抖银鞭,飞袭头面。
那东唐君负手含笑而立,分毫不躲,眼看鞭临切近,斜刺里挡出一人,一伸手将鞭逮住了。那人幻化了卢绾形貌,一手指着银锦,振声笑喝:“银锦,家主在前,你怎么刀枪相向?好不懂礼义!”
银锦冷声道:“甚么礼义?我素来不懂。我家主只教我事事趁意而为,每每随心而活,从不教我遵甚么破礼义!”手一抖,长鞭收细成线,从卢绾手中溜脱。
他这夺鞭之法不曾使用蛮力,那卢绾见滑溜拿之不住,干脆顺手就放了,却不料银锦趁溜鞭之际,手腕猛振,鞭梢兜回一半,忽地往斜里一窜,“啪”地一下,竟狠狠抽在卢绾左脸上,直打得他一个踉跄。
银锦听得人吃痛一声,没来由心头一紧。他向来争强要胜,最爱缠斗,此时也不知思及甚么,急回手扯住李镜,道:“此阵太过蹊跷,不容少待,先走避去。”带着人转身奔走。
只听那卢绾从后笑道:“走?走不走得了,还待看二位本事!”举身一纵,已落在中路将二人截住,一个“骄龙回首”运拳攻来。
银锦折鞭打挡四合,手一荡,鞭梢顺势甩将出,瞄着卢绾面门打去。卢绾仰面一躲,银锦捕住此机,臂腕急震,猛荡出一股鞭风,轰然一响,将人遏退三丈远,又趁势拉住李镜,急拐出水厅,望来路奔出。
两人刚过得一处拐角,突闻一阵破风之声,猛见一个黑影从前方廊柱抢出,一下落在银锦身前。偏银锦只留神身后,不防眼前有人,李镜先自惊觉,急唤一声:“银锦当心!”
银锦闻声遽惊,也未看清来人,已把银鞭催化短刀,反手就是一刺。那人刀望刺来,急起青锋剑鞘一挡,两刃交着,铛地一响。只听得那人喝声:“住着,是我!”
李镜和银锦猛见这人,仍是卢绾身貌,一时不知真假,都是一怔。
◇
话分两头。
且说李镜和银锦出殿迎阵之后,余下卢绾等三人在主殿等守。伏廷心念着第二枚石珠中的话,便自反复叨念,在殿中来回踱步,四处察看。
白眠见他如情状古怪,上前问:“你怎么了?”
伏廷将顾虑直说:“我料想的阵势与东唐君所授机要不合,我怕是我有疏漏了,还是仔细验看一番,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