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锦埋在树影内,直勾勾地盯着殿面,鹰隼般伏视着。卢绾瞟了他几回,见他纹丝不动,心知此事没谱,便问:“说罢,你待要怎样办?”
银锦目不斜视,只动了动嘴唇反问:“甚么怎样办?”
卢绾朝远处一扬下巴,说道:“你是要偷,还是要劫?如果要偷,就得等四渎梭送进了殿后再偷,到时却未必知道确凿藏处;如果要劫,就得趁四渎梭未入殿之前劫,可东洲万里海域,八面巡兵,就算东西送在你手中,你带得出去么?”
他这话说来,原是要唬一唬银锦,好让他知难而退,偏银锦跟听不懂似得,仍自目不稍瞬,只盯着远处看。此时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一角,薄光透过碎叶,零星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一张脸晶莹透白,似尊玉佛宴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卢绾等了半天,不见他答睬,心知没法往下聊,干脆死了心,只发一声短叹,把剑一抱,斜身靠住树干,陪他守着。
银锦冷不丁道:“你要走便走,我又没让你在这。”
卢绾修了三千年的道,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儿,心知劝他不走,索性不劝,拿食指轻轻点敲剑鞘,一边胡乱思忖,从无中勉强生出一计,随口乱诌:“我看你偷也不成,劫也不成,倒不如这样罢,我们往前赶它一段海路,你化作七太子的模样,我装作你身边随侍,我们先去迎住南北海来的那两队人马,若侥幸骗得过去,说不定能把四渎梭诓过来,嘿……”他这话里有一半是玩笑的,听着就不十分稳妥,却又故意逗问银锦一句,“怎样?”
哪料这银锦神思与常人不同,听了这话,略一掂量,竟然应允:“此计倒好,不妨一试。”说罢急掣起身,往外一纵,从亭顶下去了。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把卢绾打了傻眼。
他心中愣想道:“这……这认真的么?”忙也翻身从树荫处跃下,脚刚着地,就见银锦早已化作了李镜模样,负手立在眼前,连那声音也别无二致,向他说:“跟我来。”
二人绕开曳星殿,疾步穿林,径直往南,踏石登崖,竟一路往上攀走。
卢绾心知正面出海,容易被人察觉,这是要先去极南处,避到巡兵稍稀疏的地方,再驭风绕过去,堵截来人。卢绾估算了一下时辰,以这步脚往南去,十分费时,再绕行出海,子时之前能不能拦着人,倒也难说。
银锦却是不顾,二人一迳到了亭华山下,才驭风而行。
出到海中,行将了不知多久,忽有阵冷雨下起。卢绾心觉有异,一声极细的金石鸣响,就自前方幽幽传来。卢绾觉得这鸣声十分耳熟,正要细辨,银锦已停云在侧,轻声道:“来了。”
卢绾暗暗一叹,心中只盼南、北海来人尚且不知李镜背亲叛族那些祸事,好让他们蒙混过去才好。一念方毕,仙风已拂面而至,只见前方十八个冲龄稚儿分立两列,身穿鲛绡衣,手擎嵌宝明珠盒,驾云雾而来,身后数百鲸兵鼍军,白刃雪铠,方阵随行。
卢绾和银锦按住云头不动,见一女一男,御风趋上前。来者正是南澄海的十太子杨潇,及北甫海的长公主陈煐。
银锦却似早演练了十八万年遍,竟从容相迎,朗声揖道:“二位尊驾临莅,东韶海荣光臻萃。未遑远迎,万望海涵。”
杨潇清声笑道:“哈哈,这是甚么话?小七亲自前来,那是胜过列队仪仗远迎十八万里啦!”
这人容貌亲善温和,着一身云海纹的绀青地锦衫,手执一把碧青玉骨扇。南海龙族与东、西两海的龙族有别,不巡核四方布施云雨,职令专司春风,曛暖融冰,化雪润地,掌巡万物苏生,这太子潇的性度,也胜似春风般宜人。
卢绾对自己此计,并不抱任何指望,甚至心中已盘算好了:若被识破,立马就逃,对方顾及四渎梭,断然不会远追。却不想杨、陈二人竟似未曾察觉异样。
卢绾暗暗称奇:“李镜那些祸事,如果是些无关要紧的人不知详情,尚且说得过去。怎么李奕连这二人都未曾告悉?”正想着,就见陈煐朝他望来。
那陈煐一身绛紫劲装,佩刀束发,十分风采,开口便问:“七太子身后这位是?”
银锦看也不看卢绾,微微笑道:“是哥哥给我的一位随侍,闲人杂事,不值长公主一问,二位还有重事在身呢,到曳星殿再细说罢,大哥已久候多时,我们勿要耽搁是好。”
杨潇将扇一合,温声道:“小七说得极是了。”便就带着众人归列。
四人到得列前,见那十八个童子两列分站,都是低眉垂目,双手平举齐胸,稳稳擎着一个宝盒。那宝盒除了面盖中央嵌珠各有不同,其它并无二致。
杨潇忽游手一指,朝银锦说:“小七你看,这里有十八个童子,十八个盒子,两枚四渎梭分别放在哪个宝盒里,你可猜得出来么?”
说话间,冷雨便骤然住了,四渎梭鸣声顿消。银锦再想听时,已听不出端倪来,便道:“我猜不出来。”
杨潇笑道:“你先试着猜嘛。真猜不出来,我再开给你看。”
银锦曾劫过西海家的那一枚四渎梭,而卢绾杀那朝生时,也上手拿过此物,两人都是见过正品,能凭气息辨其真假的,二人此刻都怀着诡心,想借机引得杨潇开盒一观呢,哪料对方会忽然自投门来,说一句“我开给你看”。二人做贼心虚,都被吓得一惊。
偏那杨潇容色温善,言笑轻松自然,倒似是真要跟人娱玩,又催银锦一句:“你猜呀。”
银锦想了想,只得随口答了一句:“我猜都不在这里头,对么?”杨潇却摇头笑了笑,幌着扇子道:“小七猜得不对,都在里头,绝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