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早有防备了,一伸手揽过旁边李镜,脚一点,蹿上楼面栏杆,身影一晃,已双双跃落到街上。
卢绾忙问:“七太子,你怎么得罪的这些家伙?”
李镜照直说:“两百年前,他们在都江下游泛水祸民,我跟东唐治过几回。”卢绾苦笑摇头道:“不好啊,这东唐君不见来,得罪过的全来了。”
李镜不想理他,见人马上要追下来了,赶忙催促:“就你一个人,怕是对付不起他们,不要硬斗,走为上策。”
卢绾正有此意,顺势就按住李镜肘位,伸手探入他袖中,说:“这是他们地头,走不走得了也未可知,且借七太子银水剑一用!”他口上知会了一声,也不管李镜答不答应,唰地一声,从他袖中掣出一口利剑。
李镜身上两样宝器,连带上四渎梭,此时尽落在他手里去了。李镜一思及此,愤恨难平,偏却无计可施。
又听见卢绾说:“我们要实在斗不过,便一路往城东门外逃去,那三里外有座淮水龙王庙,且去躲躲,量他们没胆闯。”
李镜更觉憋屈。他自出娘胎便是东海太子,亲母还是南海龙女,这身骨列位生来就非凡等,何曾试过如此狼狈?叫这别云蛟追得四下奔逃,还要借避水龙庙!
李镜严声质问:“你不是夸下海口,能护得住四渎梭么?”卢绾狡辩道:“四渎梭我能护住啊,可他们讨的不是七太子你么?要么我带着四渎梭走?”
李镜恶狠狠瞪住他,卢绾哈哈一笑,好识时地闭嘴。二人借着说话间,已潜入冷巷夜色之中。
那边罗溪三人追到楼底,寻不着李镜身影,又不见驭云逃去的踪迹,又怒又急。
一个人说:“他们怕驭云败露了行踪,便干脆不施法术,单凭步脚逃去了。”
罗溪眼珠子一转,故意放高声说:“这李镜落浅滩来了,一时三刻,走不远的。不忙不忙,我们且逗他玩玩,权当是消酒解闷!”其余二人大笑附和。
罗溪气焰高涨,又敞亮了嗓子叫唤:“七太子,你可得藏着点儿啊!叫我等寻着了,可就不好啦!”
李镜隔巷听见这话,气得直咬牙道:“日后我定要抽了他们的筋,拴城楼上去。”卢绾嗤笑道:“那你今晚可别落他们手里了。”
此时已近亥时,除去做整宵生意的茶肆酒馆,街上少见灯火。
罗溪知二人步脚不快,便循着李镜气息,一路追往城西,过了三处大街口,就到城中一方聚水湖。这湖是开凿出来的,引的是都江活水,虽非天成,却是城中一处风水大脉所在。
罗溪三人追到此处,眼见一片开阔,水面映着漫天云罗,浓墨似的黑,四周寥寂,人烟全无,只有不远处湖心亭几簇火光,明明灭灭。
罗溪走到岸边掬水台,高声叫道:“七太子,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说着折扇一挥,劈水三丈,气浪翻滚着直冲湖心亭去,霎间水雾横飞,如滂沱雨下,将亭中灯火泼了个干净。
罗溪细细凝神,观察动静。见四周水雾缭绕,依旧毫无声息,便将扇子一回,还待再兴一番水浪,不意间一抹身影从那水雾中扑出,势如猛虎下山,挥剑刺来。
罗溪大惊,急展扇面架住,手腕一转,扇面旋拨,将那剑尖荡开。不想对方使剑如使刀斧,丝毫轻灵都没有,点刺不成,攻路往下一沉,竟将长剑化做短刀,顺势劈落。
罗溪见寒芒照面来,忙斜身一闪,虽身在黑夜里,但凭身形判别,就知来人不是李镜,使的却是李镜的银水剑。
这银水剑若伤在别个身上还好,要伤在他这等潜渊卧水的精怪身上,那就万万不好了。罗溪心有忌惮,也不太敢近身纠缠,卢绾有恃无恐,却是反客为主,步步紧逼,罗溪进招,他更狠进三分,罗溪要退,他更振剑直遂。此时银剑白扇,战做了一团,同行两人皆无进招余地,只立在岸旁观望。
罗溪处处惧防着银水剑,又四处留神动静,皆不见李镜踪迹,心中甚疑,再看那银水剑尖时,忽而灵光一动,暗忖:“不好,中计了!那李镜法力尽锁,我们凭着气息去找,哪里找得出来?这银水剑是他近身之物,附了李镜气息,这人取来带在身上,乃是调虎离山。我们一路跟着气息,追往城西,人定是早往城东去了。”
罗溪想到此处,当即喝令其余二人道:“那李镜不在这,你们快快往城东龙王庙追去!”
另外两人听着,登时悟过意来,回身架了云头就去。罗溪也不愿缠斗,撤招就要走,卢绾哪里肯放?只用一众花招,倾力缠住。人撤一步,他逼一步,银水剑在手中变幻来去,舞得如回风拂雪,白电掣空。
罗溪见他光拿银水剑舞弄,法气分毫不注,显然是不动真章,故意磋磨。加之刚才他受过卢绾一记踢,仇还记在头上呢,现在被这么挑拨,怎能不恼?猛地吃喝卢绾一声:“好嚣张,你是甚么东西!”
卢绾大笑道:“你又是甚么东西?等我将你元身打出来瞧瞧!”
罗溪一听,怒不可遏,一个退身掠步至水边,猛掬一把清水,望空一洒,周遭顿时浓雾障目,如入云中。卢绾见状不妙,提剑点水,纵身高跃而起,要避这雾障,不料身刚跃腾至半空,雾霭中白光一闪,竟是罗溪现化出真元身,以翻江之势,张口冲他吞扑来。
卢绾大惊,偏这一跃未落,滞身空中,避无可避,只得拼着一剑朝罗溪颅顶一送!他也不知这一剑是否得着,只觉一股催山劲力撞在胸膛,几乎震得人神魄消离,飞身往下跌向湖面。
卢绾常年于林地修住,不太熟水,加之与蛟鳄厮打,一落湖中显然要吃大亏。那猛蛟一声长吟,翻身扑水而入,湖中登时巨浪滚滚,如入浩海。卢绾以为他要遁迹潜形,猛发一击,却不想那水蛟一沉入湖中,浓雾便四下消散,只剩下湖面一圈微波荡漾。
原来罗溪硬受了一剑,不知伤着何处,再无力争战,只得趁势潜进湖底,顺水道泅游逃去。卢绾在湖中沉浮大半天,等到湖面涟漪尽没,四周再无异样气息,才开声唤道:“七太子,可还好啊?”
一语甫毕,便见李镜从湖心亭暗角处转出。
卢绾跃出湖面,履水负剑,行至亭中,“唿”地挽出一个剑花,双手捧剑递到李镜跟前,恭敬道:“谢七太子借剑。”李镜瞧了他一眼,接剑收入袖中,低头不语。
卢绾道:“等下他们折回来就麻烦了,这锦临城咱不能留了。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