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娘——”
“娘娘娘娘娘娘——”
“哎呀, 你别叫了。”
三十年前的傅千妤,也不过二十四岁,年轻时候的她脾气火爆, 一言不和就甩鞭子, 是都城出了名的不能惹, 在外无人敢说句重话。
回到了家里, 还是得被揪头发抓脸。
她参宴回家,匆匆回到更衣间,打算脱下身上繁复的外衣, 换上一件干净简单的衣服, 衣服还没换好,房门已经被疯狂敲响,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中,奶声奶气的小奶音也格外刺耳。
傅千妤只得加快速度, 把脑袋上金贵的饰品当石头一般噼里啪啦扔到木盘里, 随便拢了拢衣襟, 就匆匆朝外。
门一开, 一个小身影就扑了过来。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
傅千妤哎哟一声, 把自家胖崽儿抱了起来, 亲亲她的小脸,无奈又好笑:“娘的小卿卿啊,又怎么了, 娘不就走了一会儿吗?”
“娘娘娘娘娘娘——”
“次——”
小崽子才一岁多点,走路摇摇晃晃的, 嘴里牙都没全,拿着个拳头大的白包子,嘴里奶声奶气地叫唤着。
包子圆滚滚的, 上面点了红,有耳朵有鼻子,是个小胖猪形象。
就是有点冷,还有两个小爪印。
傅千妤有些嫌弃,眉头微蹙,刚想让丫鬟把它收起来,就听丫鬟说起:“回郡主,这是小郡主今天自己捏的。”
傅千妤瞬间喜笑颜开:“呀,卿卿这么厉害啊。”
小崽子睁着狡黠的大眼睛,扯着锣鼓一般的大嗓门:“娘娘娘娘——”
傅千妤耳朵被喊得疼,把人抱在怀里,问:“小郡主吃奶了吗?”
奶嬷嬷:“回郡主,小郡主怎么也不吃,就等着郡主呢。”
小崽子咧着牙:“娘娘娘娘娘,饿——”
现在知道饿了。
傅千妤又心疼又好笑,戳着人的额头:“小坏蛋,你不吃你不饿啊,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
小崽子哼哼唧唧:“娘娘娘娘——”
傅千妤无法,只得抱着怀里看似糯米团子,实则铁珠子一般的小魔头去庭院里,又接过奶嬷嬷准备好的奶碗,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这小东西怪得很,丛小就得用勺子喂着吃,脾气也大,不能当着她面说坏话,不然多少得挨她一口水。
坏得很呢。
傅千妤只能亲力亲为,拿出之前照顾两个儿子三倍的精力,来照顾这个,双胎孩子中剩下的女儿。
丛牙牙学语,再到她健步如飞,能跑能爬。
傅千妤每月都在怀念上月的轻松,这小崽子的破坏力日渐增加,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蹿到哪儿了。
房顶、狗洞、屋檐、假山、箱子……
傅千妤恨不得把人直接给锁屋里。
行吧,她也试图锁过,但小崽子破坏力太惊人了,不管是门还是窗,除非用木条封死,她都能打开,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开锁……
傅千妤无法,也只能再给她身边加上几个人手,小心注意着。
却没想到,人会在看似最安全的地方失踪。
宫里。
在最不应该,在防卫最甚的宫中。
有人对小太子动手了,试图把人带走,却没想到,最后带走的是当日进宫,还非常顽劣胆大换了太子服装的小崽子。
再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人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傅千妤却再也找不回她的孩子了。
她这一胎生得本就艰难,双胞胎胎像不稳,生产的时候难产,儿子一生下来就没有,闺女也病怏怏的,好不容易活蹦乱跳长大一点,又失踪了。
这对她的刺激太大了。
傅千妤身体一点点消瘦,人也一蹶不振,眼看着就不行了,直到家里把人找了回来,她才一点点回了精神,把人带了回来。
在失踪一年的小崽子变得瘦瘦小小,眼里全是惶恐,再没有以前的嚣张模样,变得乖巧又听话。
那不是她。
傅千妤一直都知道。
……
傅千妤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手腕通红,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手指微动,又抬起头看去。
刚才还蹦跳鲜活的小家伙已经躲到了一边,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这边,察觉到目光,人很快就躲了起来。
她的身侧,是和她一般模样的小少年。
傅千妤已经无暇顾及手腕的疼痛了,她顺着两个半大孩子,视线再次往上,对上一双莹亮又犹如猎豹一般,充满野性的眸子。
她呼吸一窒:“你们——”
“娘,你没事吧?疼不疼,疼不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啊。”
慕流北和慕流萤左右拉着她,指使着旁边丫鬟,脸上全是急色。
家里宴会,他们以防万一,都是请着大夫的,就在府里,不过,按照盛国公府的大小,等人过来,再快也得一刻钟。
傅千妤被他们叫得头疼,脑中思绪断开,刚要开口,胳膊一重,一只手掐在她胳膊上,连着宽大的衣袖一起掀开,露出整条小臂。
“大婶子你干什么?”慕流北立马炸毛。
秦书垂着眸:“冲水,等大夫过来就晚了。”
现在冬日,温度很低,正常水应该结冰了,但这里弄了个小循环,就是冬日,水也清透,不过到底冰凉。
秦书攥着人,朝着一边的假山流水走去,其间人也没有抵抗,她没费什么力就带着人到了假山边上。
竹节相连,清透的冰水落下,滑过雪白,却又带着苍老痕迹的手腕上,凉意一点点压制住刺痛,手腕也跟着麻木。
傅千妤侧过眸,看着半蹲在地上、攥着自己小臂的秦书,目光扫过她的侧颜,无端怔愣。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
秦书垂着眸,像个木架子一般,捏着人的手冲水,声音淡淡:“秦书,镇国公夫人。”
傅千妤一点点回过神来,喃喃:“原来是镇国公夫人啊,久仰大名。”
秦书没说话,看着差不多了,把人的手攥了出来,用手绢擦拭掉没受伤处的水渍,把手递给一边焦急欲言又止的慕流北。
“行了,一会儿再抹点烫伤膏就差不多了。”
慕流北手忙脚乱,小心拉着自家娘亲,脸上全是担忧:“娘,疼不疼?”
傅千妤目光丛秦书脸上挪开,又到了慕流北脸上,她轻轻摇头:“我没事,无须担心。”
慕流北瞪她:“怎么可能没事?都红了,一会儿起泡留疤,娘你好了一辈子,老了时候,还晚节不保了?”
傅千妤眉头直跳,另一只手熟练揪住他的耳朵:“还胡不胡说?”
慕流北:“哎哟哎哟,疼疼疼,我知错了知错了娘……”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俩打闹,挪开眼,垂下头,就对上自家闺女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低头:“怎么了?”
秦妙哈着声音:“郡主教训孩子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秦书失笑,敲敲人的脑袋:“老实点。”
秦妙嘿嘿一笑,抓着她的衣服,继续小心打量着傅千妤这个在都城声名赫赫的郡主,眼中全是好奇。
好,好熟悉啊。
这怎么看,怎么想,这人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