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清横生无可恋,短短两天,他已经把两年的脸都给丢了,这会儿扯了扯嘴角,刚想说话,又听一声哭嚎声。
“儿啊,娘的衡哥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弟弟,你弟弟他没了——”
只见坐在另一边椅子上,被一群丫鬟围着安抚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她个头不高,圆脸圆眼,有些胖,穿着一袭紫金袍子,身上挂满了金饰,整个人就是一副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模样。
谁能看得出来,五年前的他们,是连饭都吃不饱,家里一双儿子都要服役的穷苦人家?
老太太叫关香香,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就是运气不好,嫁了个靠不住的丈夫,丈夫除了一张好脸没什么优点,人又懒又馋,把家里日子过得一团糟,现在家里发家了,后院也多了姨太太,周围没少听到她们家闹的笑话。
关香香红着眼,在丫鬟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朝着这边走来,一把抱住斐清横,悲怆地大声哭喊。
“衡哥,你一定要给你弟弟报仇,他是被害的啊,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至于这几年生下来的孽种,可不是他的弟弟。
斐清横浑身僵硬地被她抱住,整个人呈现一种错愕和不可思议的状态。
不只是他,所有认识他的人一如他这般表情。
怎么可能啊。
怎么能认错人?
就算人在外十年,期间两边基本没有见过,但是‘秦衡’入伍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前几年还回来过,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直接认错人吧?
尤其是两个人根本不像。
斐清横以前跟过秦衡,知道他在外的那些年很少收到家中寄来的礼品和书信,更别说得到多少关怀,虽然早知道父母的偏心,但是见着这一幕,得有多伤心啊。
他僵着脸转过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后垂着眸的秦衡,张口就想解释。
秦衡开口了:“关老夫人身体不好,秦将军快把她扶起来吧,切莫伤了身子。”
关香香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身普通旧衣,脸上还有长疤,立马嫌恶地收回目光,继续在那里哭嚎。
斐清横嘴唇微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么僵着身子,小心地把人扶着,又一步步走向另一边。
那里,聚着秦家所有人。
包括秦有才这个老当家人和他的两个美妾和三个小儿子,‘秦衡’秦正的两个亲妹妹和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一大家子人看着来人都有些不太自然,不过也就一瞬,很快,所有人就围了过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衡哥,这可怎么办。”
“大哥。”
……
十来人围在一起,一声声关切担忧不断,看着却格外的讽刺。
一个人认错,还能勉强说多年不见,一下子恍了眼,现在这么一大群人都没看出来。
这怎么可能是一起生存几十年的状态?
在场负责秦正死亡之事的人原本忧心忡忡,生怕一个弄不好就受到牵连,现在,他们看着院子中心让人棘手的尸体,提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去。
但没人敢开口当这个出头鸟。
秦衡远远站在一边,这些年偶尔的疑问好像也得到了解答,他低着头,看着身侧牵着他衣角的人,喉中一片干涩,不知如何开口。
秦书拉着人,小心打量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喂,你不会哭吧?”
秦衡说不出话了,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你……”
秦书:“你什么?”
秦衡:“你和我……”
秦书歪起了脑袋,明亮的眸中狡黠一闪而过,她拉着声音:“我和你,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秦衡头又疼了起来,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他低着头,看着秦书,又看着回头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声音干涩。
“孩子……”
“当然是你的。”
秦书看着他僵着木头一般的身躯,一双漆黑的眸中恍若绽放花烛,她仰着脑袋,唇角微微扬起,也笑得格外灿烂,轻声细语
“亲外甥啊。”
“……”
秦书此刻笑眯眯地看着人,眉眼弯弯,像是松了大气一般,转过脑袋,对着两个瞠目结舌的崽子招了招手。
“麒麒猫猫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娘经常给你们提到的兄长,本来以为他已经战死了,没想到都成大将军了,快过来叫舅舅,咱们娘三以后的好日子就全靠舅舅了。”
秦齐和秦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娘可真能编啊。
秦书眯起眼,警告地看着他们:“干什么呢?有没有点礼貌,快过来叫舅舅。”
谁敢揭穿她,打断狗腿。
这个恐吓十分有效,再加上舅舅两个字,可比爹好说出口,兄妹俩目光对视,然后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秦衡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后退一步,两侧的手也捏紧成拳,难得地肉眼看得见的失态。
妹,妹妹?
亲妹妹?
秦衡心口仿若被一重拳砸下,半天喘不过起来。
他之前想过很多,他知晓自己以前定然认识她,关系或许不一定好,但是一定认识。
青梅竹马、红颜知己、朋友,甚至是敌人。
都好过妹妹。
秦衡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似乎战栗起来,看着两个朝着自己走来的孩子,也再不似之前那般觉得机敏聪慧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无可退,只能僵硬地看着他们,目光深深,仿若要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男人。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秦齐和秦妙本来对这个亲爹无感的,这会儿见他冷着一张石头脸,跟仇人似的看着他们,心里就更不喜欢了。
什么人啊。
“舅舅好。”兄妹俩轻哼一声,扯着嗓子喊着。
舅舅就舅舅,以后别想他们改口。
秦衡说不出话来,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们,又一点点转到了秦书的脸上,压着声音:“妹,妹?”
“是啊,亲妹妹,爹娘去世的早,我俩一直相依为命,后面到了年纪,你舍不得我嫁出去,就给我招了赘。”秦书伸手揽着两个孩子,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编好了身世,她深深叹气。
“可惜啊,没过几个月,我有了身子,你们说去给我打点野物补身子,就进山了,他运气不好被熊给抓走了,我成了寡妇,好在有阿兄帮我,但是后面你参军去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些年日子……”
秦书幽怨地看着人,随后低下脑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秦衡心口一窒,闷闷的,满心只剩下愧疚,半晌,他垂下头:“抱歉。”
“原谅你一点点。”
秦书上前抱着人,本来只是想轻轻抱一抱的,但真抱上去了,又舍不得松开,一双手圈得越来越紧,埋着的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阿兄守约地活下来了,就足够让她原谅他所有。但是原谅不代表不计较,她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秦书把眼中的湿润憋了回去,轻轻吸了吸鼻子,轻声:“欢迎回家,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