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流北僵住,表情不自然了起来。
秦书本身只是怀疑,现在彻底确定了,她喟叹:“看样子确实了,江县令,确实是尽职尽责,仁民爱物啊。”
慕流北听出其中阴阳,忍不住道:“他这个人确实事多,喜欢多管闲事。”
秦书喝了杯茶,酸涩的解腻茶水顺着喉咙往下,穿过心口,带来汩汩热意,她闭上眼:“你也不遑多让。”
这段时间在都城的日子格外顺遂,吃饱喝足,没什么活,一家三口过着平静又欢愉的日子。麒麒看书,猫猫刺绣,她卖卤,平凡又充实,让她有时候都忘了来都城的目的。
她既期待见到人,又抗拒见到人。
本来还有几日时光的,现在,被逼着提前了。
秦书放下茶水,看着慕流北心虚又不太服的模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夹熊掌入嘴,味道十分美味,她细细嚼着,咽下肚子,开口。
“所以,这是送别宴?”
慕流北赶紧:“哪有,不管是不是,你们都可以留在这边啊,又不影响什么。放心,有爷在,保证你们吃香喝辣不成问题。”
秦书假笑:“慕少爷大气。”
慕流北拍胸口保证:“这才哪到哪儿啊,就麒麒以后读书,想看什么书和我说,只要不是皇家书库,哪儿都能去,国子监听说过没?爷一句话的事。”
秦书看向秦齐,噙着笑:“喜欢吗?”
秦齐担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麒麒喜欢和娘和猫猫在一起。”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再转头看向慕流北,笑:“慕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如先吃饭?这么好的菜,可别浪费了。”
慕流北想说边吃边说,但看她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总感觉再说下去,这人就得拿锅砸他了。
秦妙听得云里雾里,有些猜测,又想不太通,但是看着自家娘亲的模样,下意识闭上嘴,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心瞅着她的眼色,偶尔和秦齐对上,她挤着眉眼询问。
秦齐也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安静一点别闹腾。
不然事后肯定要挨揍。
一群人坐在那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不管是煮菜熊掌,还是那些解腻的蔬菜酸菜米面。
道观的煮饭师傅,厨艺颇深。
若是平时,秦书可能还会想去找人探讨一下酸菜的做法,现在的话,她放下筷子,拿起手绢擦了擦嘴,整个人静静的。
“走吧。”
慕流北小心打量着她,慢吞吞地起身,磨磨蹭蹭道:“先说好,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反正秦将军就在里面,得你自己去找。”
秦书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强认人?”
慕流北:“……说得好像我认识人不和你说一样,我还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咧。”
秦书扯扯嘴角,想讥讽两句,又觉得没必要,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秦将军知道这事吗?”
慕流北挠头:“不知道,不对,是我不知道,反正我姐让我这么做。”
秦书神色一顿:“是嘛。”
慕流北小心翼翼:“你别多想,她们就是,哎呀,还是秦将军事关国事,他为朝廷出生入死,接连胜战,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我们也得考虑他的感受是吧?无端被怀疑身世,你说是你,也不会开心吧?”
秦书直直看着他,突然一声嗤笑,大步朝前:“你说得对。”
突然变了身世什么的,没人会开心。
无论哪一边。
……
镇北军的大队还在路上,虽然不知道具体内由,但是镇北将已经提前悄悄回了城。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如果不是因为事关他的身世,就连慕流北也不会知道这事,更不可能知道人在这里,毕竟他们那也没有私交。
镇北将常年在北地,上一次回都城还是三年前,待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走了,慕流北也就见了几面,每次还不太敢直视,对人长什么样没印象。
“我记得那会儿他刚胜了战,一个人屠了一个部族,身上煞气重的,可吓人了。我就记得他穿着盔甲,冷着个脸,不是策哥这种,就是更那冰块似的,当时宴会上,还有小子被直接吓哭……”
慕流北摇着脑袋,想起当时的混乱场面还是唏嘘:“反正大婶子,你一会儿悠着点,别被吓哭了。”
秦书嗤笑:“看样子慕少爷没少被吓哭。”
慕流北:“嘿,你这大婶子,不识好歹。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就在前面了,我带你进去。”
秦书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路沉默的兄妹俩。
秦妙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我要和娘亲一起去。”
秦齐也攥住她的衣角,眼神始终带着忧虑和担心:“我陪着娘。”
秦书牵住两人的手,格外认真:“没打算让你们留下,娘去哪儿都带着你们,走吧,去看看,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大白天闹鬼。”
慕流北看着他们手牵手的模样,有些嫌弃,又想到自家老娘,又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
他老娘可没这么哄过他咧。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有扫兴,带着几人朝着观里最后面的小院走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
两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那儿,一个看着仙风道骨,一个痞里痞气,穿着道士服,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慕流北要不是早早知道底细,肯定会被忽悠过去,他正色:“别装了,我知道秦将军在里头,我是盛国公家慕流北,太子妃的弟弟,让我进去,不然砸了你们院子。”
秦书:……
这小子,真不怕事后挨打啊。
门口守着的两人目光对视,其中,痞气的人站了出来,他掏出根稻草叼在嘴里,掏掏耳朵:“你说是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边玩去。”
慕流北别看和秦书对线一对一个输,但平日真没这么好说话,这会儿被拦了,冷笑一声,下意识转头想要让护卫把人按住,回头了才想起人在院外没跟着。
他也不怕,抬着下巴,直接往着里面进去。
两人伸手就想拦人。
慕流北仰着下巴,笑得非常嚣张:“你们可想好了,真伤了我,你们将军讨不讨得了好,我娘的脾气可不太好。”
两个人都迟疑了,目光对视,还是各退一步:“慕少爷总要容我们通报一番。”
慕流北勉勉强强:“最好快点,不然别怪我到时候往这一躺,就说是你们打的。”
痞气士兵一噎,深深打量着这个远具盛名的小少爷,然后灰溜溜进去通报。
惹是惹不起的。
但是。
他眸中精光一闪,咧着嘴加快跑步速度,很快就看不到了人影。
全程,秦书一个字没说,就这么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垂着眸,整个人格外沉静。
剩下的道士打扮的士兵尽职守在门口,目光却是悄悄打量着他们一行人。
慕流北就不说了,这嚣张的模样基本假不了,而他是真的,旁边冷着脸的清俊少年就很好猜了,定是首辅家公子顾策,两个人在都城年轻人中一辈当中也是响当当,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但是,旁边的女人孩子是谁?
难不成,又是秦二惹的事?
庞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家三口,想不明白,思索片刻,开口试探:“不知道慕少爷找将军何事?”
他们是秘密进城的,这事皇上知道,荣安郡主和太子太子妃等人知道也不奇怪,但是慕流北,一个纨绔小少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知道的道理。
荣安郡主他们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没数,对谁都说这事。
慕流北倨傲:“自是有事。”
这小子,真欠揍。
庞楼在心里骂人,面上好脾气地笑着:“也是,慕少爷什么什么,我什么身份,怪我多嘴了。”
慕流北:“知道就好。”
……
秦书静静站着,对于人的打量无动于衷,跟木头也差不多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被她牵着的秦齐和秦妙能感受到她的紧绷,两人都担忧地看着她,紧紧抓着她的手,给她些许安抚。
他们对于亲爹都没什么印象,也早早就接受了人逝去的消息,现在突然可能活了,他们也没太大的感觉。
秦书就不一样了,她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去掉前面两年不属于她的生活,后面的三十年,阿兄陪了她整整二十年,就是这十年,也留下了两个孩子陪着她。
他若战死也罢,他若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
秦书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整个人已经绷住,强撑着站着,生怕松了气,就无力地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似十分漫长,实则也就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
进去通报的士兵身影重新出现,而这一次,他的身后还多了个人。
那人身近八尺,肩膀宽阔,身上披着银色轻甲,腰间挂着重剑,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发出铁质碰撞的铿锵声,压在人的心上,就如他人一般。
强悍、威武、声势赫奕。
秦书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撞动声,砰砰砰的,她犹如僵木一般抬头,果然见到那张眉眼相似的脸,剑眉斜入,黑眸如炬。
他走到门口,劲直看向大氅披身的嚣张少年郎,声音低沉,又犹如雷响,扣在人的心间:“慕家小子,你最好找我有事。”
慕流北下意识看向秦书。
秦书还在怔愣,好一会儿,她伸手抹在眼下,滚出的热泪不过一瞬,就凉得刺骨,她扯扯嘴角:“是我找你。”
男人看了过来,正脸相对,眉目间的相似散去,他看向秦书的目光带着些疑虑:“你找我?”
秦书擦去眼下泪痕,红着一双眼,扯着嘴皮,状似无所谓地笑道:“我相公曾和将军在一个战场上,可能还和将军并过肩,只不过他运气不好,早早牺牲,留下我和一双儿女。慕公子得此,好心带我们来此一见,还往将军切莫怪他。”
说着,她松开两个孩子,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秦齐和秦妙见状,也跟着行礼。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孤儿寡母,眼眸莹润带红,特意跑来。
男人僵住,侧过头和庞楼对视,眼中带着几分求救之意。
庞楼嘴角一抽,看向这孤儿寡母,战士遗孀,斟酌着正要开口,就见秦书带着两个孩子转身大步离开,紧跟着,慕流北两个少年人也担心地追了过去。
留下他们三个假货。
两个假道士,一个假将军。
庞楼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回过头看着同样手足无措的两个人,伸手重重揉着脑袋,郑重道:“你们死定了。”
两人:……
时间可否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