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跟了几代人,也见惯了大世面,平日都是乐呵呵的,说话和和气气,现在这般阴阳。
秦书摸了摸鼻子,就不打算再开口,免得惹人生气,她老老实实跟在人的后面,就这么穿过没什么人的走廊,来到一个安静的小院。
跨过轻掩的小门,内院屋檐下是许颐和的身影,几个月时间不见,她看起来倒是清减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赶路的原因。
秦书知道自己这事干得很不地道,对着费大鸣这个多年老友,不地道也就不地道了,对着许颐和这个隔了一层的新友,她很难理直气壮起来。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用她说什么。
秦妙比她更为激动,跨进小院就藏不住那个兴奋,直接就冲了过去。
“许娘——”
许颐和虽然不比费大鸣从小看着他们,但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兄妹俩也才七岁,她待人一向周到大方,对兄妹俩更是真心实意,感情很是深厚。
秦妙之前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现在乍然看到,兴奋之余,又是难过,冲到人怀里,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许颐和也许久没见到人了,如果说吴巨城,最怀念,自然是自家相公,但是往下一个,绝对平日嘴甜活泼的秦妙了。若说之前没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现在看着人哭地呜呜哇哇的,那就只剩下心疼了。
她拍着人的后背,轻声哄着:“怎么哭了啊?不哭不哭,许娘在这里呢。”
秦妙搂着人,抽抽噎噎:“我,我以为再也哇——”
秦书远远看着许颐和哄自家崽子,瞅着两个人的脸色,然后踢踢另一个崽子,努努嘴,示意他也过去哄哄。
先让两崽来个两波,她再去哄一下,应该会好点。
秦齐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和猫猫当减速带啊,之前压费爹也是让他们来,现在哄许娘也是。
果然,没危险时,老娘就是最大的危险。
但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就这么一个亲老娘。
秦齐无声叹叹气,理理袖子,缓步走了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麒麒见过许娘,一段时间未见,许娘依旧容光焕发,看起来比之前尤胜三分。”
许颐和抱着抽抽噎噎的秦妙,再看着依旧清隽稳重的秦齐,学着秦书那般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我是尤胜三分,你们倒是却变七分,费大麒、费小猫,好一个麒麒猫猫变变变。我可不是你费爹,不吃这套,让你娘自己来。”
说着,她晲着脸,嗔了那边的秦书一眼。
可真好意思,这么大人了,有事就让孩子上。
秦书尴尬一笑,揉揉鼻子,磨磨蹭蹭地走上来:“是和姐啊,可真巧,没想到这是林嬷嬷家,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收钱了。”
许颐和难得见她如此,生气之余,又觉得好笑,表情一时难抑,只得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啊,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毕竟,我认识的人可姓秦不姓费。”
秦书更是尴尬,当时让两个崽子改姓,一个是费大鸣和他们关系好,这个姓氏他们好记,也不会排斥,再一个,谁知道许颐和还在这啊。
她小声:“早知道你没回去,我就随便给他们扯一姓了。”
现在还怪尴尬的。
好在许颐和也不在意这个,瞪人道:“好啊,我在这是打扰你们了是吧?”
秦书赶紧告错:“哪儿呢,这不是惊讶吗?之前说的中秋过了就回去,拖这么久,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意外?”
许颐和更气了,阴阳:“哟,书姐不知道啊?我看你不是也打听了几日的,怎么还不知道?”
秦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虽然知道这次过来肯定不是偶然,但是这人怎么连她打听过人都知道啊。
许颐和瞪了瞪她,站着又有些累了,环着猫猫往屋子里走。
秦书感觉自己跟负心汉似的,她揪了揪头发,磨磨蹭蹭跟上去,虽然心虚,但还是藏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要是都城消息这么好打探,随便轻松就能查到,她真的要考虑立刻跑路了。
她虽然想见阿兄,但也不能是把自己搭进去的那种见。
许颐和轻哼一声,悠悠喝着茶水,好一会儿,看够了她抓耳挠腮的模样,才悠悠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香囊。
秦书下意识推辞:“别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不年不节的,不用给红封。”
许颐和表情一言难尽。
还是秦妙率先反应过来,擦着眼泪,嘟囔:“我绣的香囊。”
秦书这才反应过来,对此相当不可置信:“这都能看出来?”
完蛋,她家崽子卖出去多少个来着?
许颐和看着她表情变换,十分无力地抚了抚额头:“一般肯定是看不出的,但是猫猫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绣法我还能不知道?尤其是这字,看着就相似,不过这也不能定下,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家的卤蛋。”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吃了那多东西,秦书的卤料是独一味的不一样,太好认了,更别说这一个女人家带着一儿一女,又是麒又是猫的,对于熟人就跟把身份写脸上似的。
许颐和只是稍微打探一下就确定了。
但是她也知道,秦书有多不愿意离开大秦镇的家,平日在城里歇一天都跟要她命似的,现在带着人跑这么远,还改名换姓,掩藏身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这才找了个由头,借着林家把人找了过来。
想着,许颐和拿起手绢给旁边的猫猫擦了擦脸上泪水,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书姐,这距离我走也还不到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来都城了?老费呢?”
秦书一时无言,神情犹豫。
她在想要不要说,要说多少,不说完,后面又该如何圆话。
许颐和看她这样,心中一紧,给了同行的林嬷嬷一个眼神,她就往外退去,关了门。
“你们特意来到都城,肯定是有事的,我在这生活三十年,多少有点人脉,能打探打探。”许颐和语气满是担忧,再看秦书犹豫不语,她多少有些失望,只道,“书姐,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也了解,总不能害你们吧?”
秦书揉了揉额头,心里也觉得亏欠,毕竟这些年来,这对夫妻俩一直没少照顾她们一家,人品如何,一目了然。
她叹气:“我知道和姐不是这种人,只是这事,实在有些不太好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许颐和心中一紧,担心:“那相公——”
“他人没事,只是也没少受累。”秦书揉着额头,决定还是全盘说出,出了她知晓的身世和穿书,其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叹气,“和姐走的那日,我和猫猫坐着马车回家,中间遇到截杀。”
许颐和一惊:“怎会如此?你们没事吧?那些贼人怎敢嚣张至此,抓到了吗?”
她知道有人打麒麒猫猫的注意,为此,麒麒都开始住书院了,但发展到这种地步,完全出乎意料。
秦书看她真心实意的担忧,心中一暖,叹气:“都死了。”
“娘受了很重的伤,昏了半个月,我都怕死了。”
秦妙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因为这事情重新掉了下来,她擦着眼睛,又跑去秦书那边,就坐在她的脚上,抱着人的大腿,黏黏糊糊的。
许颐和眉头紧皱,也起身凑近了打量,很是担忧:“半个月?书姐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认识几个厉害大夫,等明个让人过来给你看看……”
“早就好了,真的,你看,我这几天抹着祛疤的,身上疤痕都快没了。”秦书脚上坐着一个,对面站着一个,被围得紧紧的,心暖之余,更是哭笑不得,“真没事,要是有事,我能跑这么远?”
许颐和在她的劝说下,才坐回位置上,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事隐姓埋名?相公就这么让你们走?”
秦书杵着下巴:“和姐你知道我是阿兄捡回去的吧?”
“听相公说过,难不成是因为这?”许颐和脸上带着愠怒,重重拍桌,“岂有此理,不管是原先身在哪家,背后有何渊源,敢这般草菅人命,简直是视律法不顾。书姐你别怕,有我在,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我们都把他抓出来绳之以法。”
许久,没有回音。
许颐和看了过去,就见着秦书和秦齐秦妙直勾勾看着她,给她看得很不自在,她紧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秦书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和姐姐好生气派,看得人挪不开眼。”
秦妙点着脑瓜子:“看着就好厉害。”
秦齐接道:“威风八面、神气十足。”
许颐和蓄的那点气势瞬间散去,她嗔怒:“你们一家三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我。”
秦书哈哈大笑起来,感叹:“这不是以前没见过嘛,和姐以前和气人,我就没见你生过气,哪里看得出是侯府小姐啊。费大鸟怕不是上辈子陪着女娲娘娘补天去了,不然哪里就得上和姐姐?”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知道这消息,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许颐和嗔笑:“书姐就知道打趣我,什么小姐不小姐的,若不是相公救命,我现在就是枯骨一副。”
秦书调侃:“救命之恩什么的,当时可不是他一个人救的。”
许颐和红了脸颊,故作气派:“书姐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可走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下人等着我吩咐吃饭呢。”
秦书又是哈哈一阵笑着,好一会儿,笑意一点点淡去,她静了很久,才接上最之前的话,道:“我们离开镇子,改名换姓,自然是因为那些莫名的人。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次没事,之后呢?我赌不起。”
许颐和蹙眉:“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样总不是办法。”
秦书静静看着她:“是啊,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都要走了,那日费大鸟跑来告诉我,镇北将军叫秦衡,和我阿兄一个名。”
许颐和扯扯手上手绢,带着些愧疚:“这个,我知道的,但是我想着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再提起,你们多少会伤情,就没提过。”
秦书:“我知和姐的顾忌,若只是同名,确实让人伤感,但是江县令见我阿兄画像,说他们长得极其相似,都身高八尺,年岁相近,都十分相近。”
许颐和愣住,她在侯府长大啊,对于各方消息知道的不少,但是要说再细一些,除非特意去查,也不会了如指掌,她细细思索,迟疑。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相似的人从来不少,像猫猫麒麒——”
秦书听着她的言尽,心里苦笑,果然,还是太像了,见过的人都容易联想到两人。
许颐和只是这么一说,毕竟相似的人多,不会都往这方面想,她思索着秦衡的事,小心翼翼地看着秦书:“只为了这?”
秦书敛着眸子,喝了口茶,继续:“阿兄的户籍被取消了,县衙里找不到他任何消息。”
许颐和错愕:“怎会如此。”
“是啊,怎么如此。”秦书捏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许颐和,“和姐,还记得张家吗?”
“自然记得。”
许颐和下意识回答,随后惊住,她也想到那日说的张家身后之人,顺藤摸瓜,弯弯绕绕的,终究还是到了镇北将军府这边。
见她想起,秦书轻声喟叹:“你说,怎么能这么巧呢?”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三个四个呢?
许颐和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这份失望也太大了。
可若这个秦衡真是那个秦衡,面前一家三口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又算什么?
好在秦书也不需要她安慰,她这段时间已经想了无数次了,不管是与不是,她都做足了准备,她长长呼了口气,故作无事,笑道:“和姐别担心,是真是假,到时候远远见一眼就知道了。
“长短也就这一个月了,你若知晓他具体哪日回来,劳烦派人和我说一声,再多的,费大鸟以后会一五一十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