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妙羞恼:“娘!”
秦书懒得和她纠缠,确定东西不在跟前,转过头往旁边房间走去。
相比起秦妙的丢三落四,磨磨蹭蹭,秦齐做事情有条理得多,不仅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屋子也跟着收拾了一遍,看着就跟租房退租似的。
秦书不禁想到书中的反派秦怀玉,面上几月风光,背地里也是雁过拔毛,一年年下来靠着薅羊毛攒下偌大反派家业……
她心情就更复杂了,走过去薅了薅他因为整理东西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些闷气:“弄好了?”
这个待遇往日一般是属于秦妙的,秦齐被薅得一懵,下意识反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但真没有,他最近比家里的黑水牛还老实咧。
秦书对着他困惑迷茫的稚气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使劲再搓了两下脑袋,把书中的印象抛之脑后。这还是个小崽子呢,有她看着,怎么也翻不了天。
见她笑,秦齐松了口气,嘟囔:“都收好了,娘,读书人的头发不能乱摸,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挑起眉头,揪住他的耳朵:“真的?”
秦齐瞬间求饶:“假的假的,儿子受之于娘亲,怎能拘于书上的繁文缛节?”
秦书:“算你识相,真天天读书读傻了,那还是别读了。”
秦书绕着他的房间走了一圈,把他的两个箱子打开,里面衣服没有两件,密密麻麻全是书本纸笔,上面一笔一画,都是他的自己,全是他手抄的。
这些年他在书院,做得最多的就是抄书看书,他是真爱看书,也是真心想要考取功名,带着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秦书沉默一会儿,艰难道:“麒麒,以后可能不能考官了,怎么办?”
“不能考就不考,娘,我都想好了,等后面我们找个清静地方,我考个举人,就想法子开个书院。”秦齐早就做了心里准备,不仅不难过,反过来安慰她,顺便抱怨。
“吴掌院可真黑心,一年束脩那般贵,我但凡歇一天都觉得亏,我以后可不能收这么贵。”
秦书哑然:“人家吴掌院可是正正经经当了官回来的,能不收贵点吗?你每年还领钱,他在你身上都是倒贴。”
秦齐感叹:“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可不能这么干。”
看吧,这就是个看着白,内里黑的。
秦书忍不住上来又薅薅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给人留信了?”
秦齐点头:“留了,总要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秦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着心中的酸涩难受,转移话题:“行,那你自己收着,弄好了去帮猫猫也收一下,就她那一屋子破烂,我看是收不出来了,我去做饭,等到晚上,我们就出发。”
秦齐瞬间抬头,有些错愕:“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秦书轻叹:“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早走早安心。”
她知道秦齐是舍不得费大鸣,想着晚点时间还能再见一面,但是,真见了就更不舍了,没必要。而今晚上,中秋花会,费大鸣定然没时间出城的。
现在已经够了。
秦书看着秦齐黯下来的神色,没再做劝解。
今天是个大晴日,晚上的月亮也定然格外明亮,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正是离开的最好时候。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叹叹气,转身进厨房忙活。
她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但是路上要吃的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免得遇到问题。
粮食还好,车上可以放些柴火,路上随时都能烧火煮,万一遇到雨天,也有糕点能简单填肚子,但是这一路不知道要多久,也不能一直亏着,酸菜酱菜霉豆腐罐子肉这些能存一两年的东西必须准备好。
现在刚出门,怎么也得吃好一点,她又熬煮了一锅卤肉卤菜,还炖了两只肥母鸡,晚上吃一点,到时候路上还能再吃两顿。
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口,少了根本不够。
就这么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色就这么一点点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宛如棋盘一般分明的星光,还有那取代了暖阳的皎洁月色。
月色宛如绸缎,披撒在泛着黄意的大地上,偶而还有挂着灯的萤火虫飞舞。
这般天色,无需任何的烛光,已然和白昼没有差别了。
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子上摆放着猪肉、鸡汤、炒菜,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盘月饼,她买了许多,到时候路上可以一起吃。
玉盘一般的圆月挂在头山,透亮的明光照在院里,倒映着院墙林树。
秦书踩着月色,把专门的吃食放到牌位前,点燃香晃了晃,给他倒上酒,然后自己也倒一杯,一饮而尽。
“阿兄,又到中秋了,不知道你在底下过得怎么样,记得多努努力,给我们修个大房子,以后下去了一家子才住得下。还有,我和麒麒猫猫要走了,你记得跟紧一点,别走丢了。”
“麒麒猫猫,过来和你们爹说话。”
秦齐和秦妙手上拿着香,老老实实地点香,鞠躬,唤着人。
“爹啊,我是麒麒,我们要走了,您记得跟紧点,多多保佑娘亲。”
“爹啊,我是猫猫,猫猫不想走,要不您给娘拖个梦劝劝她,哎哟,爹您快看,娘又打我了……”
兄妹俩对于亲爹没有印象,但碍于秦书经常提起,他们对人也颇有几分感情,尤其是秦妙,有事没事就跑到人牌位前碎碎念念告状。
秦书以往每次见了还要去辩解两句,才不会任由她说自己‘坏话’,这次就任着她念叨了。
待到祭拜之后,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饭,就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五月亮圆,就跟挂在脑壳上似的,能看到上面的坑坑洼洼,那是一个,在现代写实,在这个年代十分写意的存在。
秦妙撑着下巴,声音软软的:“娘,你说月亮上面到底有没有兔子?”
秦书神色怅然:“可能有吧。”
若千年后,总会有人带上去的,不止是兔子,还有人,只不过他们见不到了。
秦妙来了精神,用手指着月亮:“娘,那你说那个会不会是兔子洞?月亮上的兔子会不会飞?”
“肯定会飞,不会飞兔子怎么上去的?倒是你。”秦书看着秦妙跟兔子差不多的红眼睛,低声,“再指月亮,小心晚上兔子来啃你耳朵。”
秦妙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怕。”
秦书又侧回头看着圆月,看着顶上斗转星移,突然起身,吹了个口哨:“秦黑秦黄秦白秦灰秦黄。”
“汪、汪汪汪——”
五只到人大腿高,看起来比狼英武的狗子一个个聚了过来,顺着秦书的手势相继坐下。
秦书拿起一旁的小月饼喂过去,喂到最后,是和它们如出一辙趴着的新成员橘子,小家伙咪了一声,小手扒拉。她掰了一小半分给它,顺顺它的聪明毛。
最后,她起身,向院子一旁啃着马饼的骏马,唤:“赛雪。”
赛雪回头,踏了踏脚,回应:“吁——”
家中的东西早已经清点好放到车上了,车顶上绑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箱子布袋,还用油纸包了一层,避免被雨淋着,现在东西已好,猫猫狗狗也确定,就差人了。
秦书看着自家的小院,她在这个小院睁眼,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比上辈子还要久,她比谁都舍不得,又必须狠下心肠。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不容拒绝道:“走吧。”
秦齐和秦妙目光对视,脸上都带着浓浓不舍,尤其是秦妙,眼睛红得宛如兔子,一个起身,泪珠子就跟着落了下来。她捂着脸小跑到上车,很快里面传来她啜泣的声音。
秦齐也垂眸掩盖其中红意,紧跟其后上车。
秦书站在车前,拉上马车门帘,最后看了一眼小院,深深呼吸一瞬,拉起缰绳,硬着心肠不再回头。
她一路往前,就这么驾着马车一点点走出大秦镇的方向,跨过那条蜿蜒的河流,一道人影策马停留。
她神色复杂地拉停马车:“麒麒猫猫。”
“怎、怎么了?”秦妙抽抽噎噎地冒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了两眼,唰一下跳下车,朝着前方奔去,“费爹,费爹费爹……”
那人赫然就是本该在城里巡守的费大鸣,他看起来也格外憔悴,脸上胡子拉碴,月光下青黑的眼角一览无遗。
他远远看着那马车过来,见其停下,他跳下马,迎上抱住冲过来的干闺女,又拢住后面难掩激动的干儿子,想着就要分开了,眼也憋不住泪。
秦书坐在车上,看着三人激动不舍的模样,觉得自己活像个冷酷无情的人贩子,生生拆散一家子人团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一会儿才走下马,看着费大鸣那宛如嗑了药的憔悴模样,硬着声音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吗?”
她就是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才拒绝他再送的。
费大鸣此刻心情格外复杂,难受、激动、气愤、怨恨……
秦书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外面一拉,再后退两步,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见过亲爹和亲娘抢孩子的,可没有干爹和亲娘抢的道理哈。”
费大鸣这两天蕴在心中的情绪散去,低咒一声:“秦书你有病吧。”
秦书松了口气,翻白眼:“明明你有病才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刚才是个什么样。”
他这些年一直练武,本身就很魁梧了,又是单眼皮高横眉,带这些痞气,就刚才那表情,整个人凶恶异常。
若不是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了,秦书都得怀疑他是帮着那些人过来截杀的了。
费大鸣抬头看去,看着兄妹俩瑟缩的模样,再次低咒一声,重重揉了揉脸,压着声音道:“要不是麒麒和猫猫不愿意,你看我跟不跟你抢人。”
听到这话,秦齐和秦妙纷纷再往后退两步,藏在秦书的后面。
费大鸣气笑:“没良心的小混蛋,和你们娘一个样。”
兄妹俩讪讪。
他们也舍不得干爹,但更舍不得亲娘。
秦书揉着他们的脑袋,冲着费大鸣没好气:“有什么和我说,冲孩子撒什么气?别跟我说你费劲跑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的。”
费大鸣气压又低了下来,黑着脸:“我没那么闲,麒麒猫猫回车里去。”
秦齐秦妙:“哎?”
秦书皱起眉头,拍拍两人脑袋:“听话,回去。”
秦妙好奇心最大,换做平日指定要撒娇一会儿,现在见两人情绪都不太对,到底还是有点眼力劲,老老实实地和秦齐一起回马车上。
看着车帘关上,秦书往前两步,压着声音:“出什么事了?”
费大鸣想到那个猜测,鼻子不禁一酸,声音难掩哽意:“书姐,衡哥他,可能没有死。”
秦书脑子轰地一下炸开,死死地看着费大鸣憔悴的脸,看着他嘴皮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再听清楚,脑中只不断循环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