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中秋宴宫里出的事儿,一到了宫外就会被添油加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甚至还有画本子流入宫内,扫地的小官偷偷看得入神,被盛文帝当场抓了个正着,气得大家头风病犯了,第一次召吉祥公主前去训斥。
泽翊到时,英娥不在,棉凫将椅子搬到榻边,盛文帝看到后不满地咳了两声。
“父亲要照顾好身子。”泽翊坐下了,温和道,“别为一些小事操心。”
盛文帝不满:“你的事是小事吗?!”
泽翊看他一眼,平和道:“我是您的女儿,我的事就可以是家事,家事没有大事。”
盛文帝愣了愣,表情很是复杂,他翕动了下唇,没有说话。
泽翊接过了随侍手里的汤碗,她往前起身,跪坐在了榻边,举勺伺候汤药,盛文帝讷讷喝了几口,才低声道:“白夏的元和将军想带他们的三殿下回去,说朝内已无为继,你怎么看?”
泽翊一勺勺喂着药,说:“我听父亲的,再说孟野也大了,男儿志在四方,落叶也得归根。”
盛文帝叹了口气:“他好歹是你的人。”
泽翊喂完了药,接过帕子替父亲擦嘴,失笑道:“我的人又怎样?他想回去我难道不让?”
盛文帝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语重心长道:“我只是可惜,你以后少了个可心的人。”
泽翊虚笑了下,她没再说话,只是孝顺地将脑袋埋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孟虹流在凤鸾殿前跪着,他头顶上有人撑伞,挡着天上的瓢泼大雨,棉凫站在檐下表情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大家已下旨,即日起殿下便可与元和将军一同启程,公主与您有情分,特意准备了车马粮草,黄金玉器,望您一朝归去,如飞鸟入林,展鸿鹄之志,自由自在。”
孟虹流以额贴地,不肯起身,雨水落在他的肩袖上,氤氲了一片深青色,棉凫还要再说什么,背后的殿门却突然打开,她以为公主要出面相送,便知趣地退至一旁,却不想殿中支起了一面十二扇屏风,殿中烛火温黄,映出了一道倩影。
孟虹流抬起了头,他眼眶红着,却没落泪,屏风后的影子巍然不动,宛若一尊神女像,无喜无悲,绝情无爱。
又有小侍从屏风后出来传话,居高临下地道:“贵主说了,翎的牌子望殿下好好保管,她不要的东西就是不要了,殿下以后莫要再纠缠,尽快启程上路吧。”说完,对着棉凫使了个眼色,棉凫无奈叹息,她挥手遣散了宫人,转身将殿门徐徐阖上。
撑伞的人走了,孟虹流只能跪在了雨里,黑幕沉沉,后半宿总有宫人忍不住往那殿门口瞧去几眼,直到破晓,扫水的宫人先起了,才发现台阶地上只留了两滩深色的水渍。
天如碧海,澄澈无卷云,清风吹过,那水渍微晃着,仿佛漾起了一层浅浅的褶皱涟漪。
孟虹流出城那日排面了得,公主的神御官们组成了骑兵阵,左右夹道,风光无限,元和将军带了亲兵在城门外迎接,盛朝的百姓们高楼遥望,算命的乞丐神叨叨地道了句:“放虎归山呐。”却是没人理他,都在看热闹。
市井里众说纷纭,宫中倒是安泰祥和,玲珑宝塔完工在即,盛文帝亲自题字“无量宝塔”。此宝塔对外说是为吉祥公主所铸,将来凤凰神女将长居于宝塔内,以佑大盛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赵章玉将铸塔的山上种满了悬铃木和辛夷花,塔中心却栽了一棵桑树,泽翊进塔时,桑树已长得参天茂盛,枝丫错综复杂,桑叶绿如翡翠。
塔顶的阳光斑驳地穿进来,泽翊仰起头,她眯着眼,让那些光斑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塔中有个藏书阁,你要是无聊了,就去那儿。”赵章玉说,“每天都会有人来陪你。”
泽翊坐在树下,笑着道:“这塔还真飞不出去了。”
赵章玉笑不出来,他起先还能忍着,却在听到泽翊笑着说“飞不出去”时终于忍不住了,泽翊看他落泪,像是无奈,像是叹息:“别哭了,雪鸮。”
她笑着说:“不用为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