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姜言举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问寥大妞:“这两样你看过吗?”
寥大妞悄悄在桌下握住李飞白的手,害羞地点点头:“那是飞白他们家的祖宅和全部积蓄。姜干事,我信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姜言挑眉看向谢稷, 这小子图谋不小啊!不过, 还算有点良心, 给足了寥大妞日后生活的保障,亦算是敲门砖。
“抽空你俩回家一趟, 把事跟老爷子说说, 老人家要是同意了,给我捎个信, 这媒我来做。”看寥大妞的模样,阻止是阻止不了的。
天要下雨,大姑娘要嫁人, 拦也拦不住,由他们去吧。
有他们在旁盯着,短期内,李飞白便是做戏,这份深情也要演下去。
享受几年,青春不再了,手里有房有钱,只要大妞想得开,到时候,谁换谁还不一定呢。
姜言抬手把两样东西交给寥大妞:“收好了!别日后李飞白哄两句, 就还回去。记住,房在钱在,就是他爱你的证明!”
寥大妞脸一红,甜蜜蜜地收下了。
却没看到李飞白的面皮僵了一下。
姜言也不管他因为什么突然不自在, 洗洗手,拿起筷子、馒头,继续吃了起来。
谢稷进屋取来瓶西凤,给大家斟酒,举杯对李飞白笑道:“飞白好久没来了,今儿也算你和寥同志定情的大喜日子。来,喝一杯。”
“他不会喝,我……”寥大妞伸手要代李飞白喝下这杯酒。
姜言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敲在她的手背上:“还没结婚呢,你拦什么拦?”没点眼色!
男人不需要应酬?
夹起一筷子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姜言凶巴巴道:“吃菜!”
寥大妞愣愣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谢稷笑着朝李飞白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李飞白端杯起身:“多谢谢哥成全,多谢姜干事费心。今日这杯酒,我敬你们。”
姜言和谢稷跟着站了起来,寥大妞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红红道:“我也敬你们……以后我和飞白,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姜干事担心。”
姜言想翻白眼,她担心她什么?真正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的,难道不是她的父母、爷奶?
杯里的酒,姜言略沾了沾唇,和谢稷一起招呼两人吃菜。
蒋文昊看出气氛不对,笑着说起了他捕鱼的乐事。
慕慕跟提前排练好似的,特别配合他小叔,在旁嘎嘎笑地跟家里养了只小鸭子。
气氛上来了,大家吃吃喝喝也就越发随意了。
吃完饭,姜言让李飞白和寥大妞捡了碗筷去厨房洗涮。
窝在厨房的两人,反倒松了一口气,对这个家有了几分熟络,对姜言和谢稷多了份亲切。
收拾好,两人也不急着走,姜言抱出最后一个西瓜,让李飞白拿刀切开,给隔壁送一小半。
蒋文昊的鱼舀子被楼下的张戈命等一帮小子借走了,他和慕慕在家待不住,一人吃过两牙西瓜,叫上明轩明琪抱着球下楼了。
李飞白跟谢稷谈着报纸上的新闻,姜言从主卧抱了一摞书报杂志出来给寥大妞:“呐,《人民画报》培养一下你的审美,《解放军文艺》《山西群众文艺》《工农兵文艺》、小说《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没事多看看,陶冶一下情操,丰富一下视野,以后别像普通家庭妇女似的,整天围着灶台孩子丈夫打转,我们是社会的另半边天,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
“看完了,再过来跟我换。”
寥大妞点点头,打开了《人民画报》。
李飞白往这边看了一眼,对此是比较赞同的,他也不希望日后结婚了,整日里聊的都是柴米油盐和家庭琐碎。
两人又待了半小时,才起身告辞。
姜言拿来一个她淘汰不用的旧书包,把书报杂志装好递给寥大妞,和谢稷一起送他们下楼,李飞白自然地将东西接过去,帮忙提着。
目送二人走远,姜言伸手碰了下谢稷的手。
谢稷轻握了下松开:“羡慕了?”
姜言歪头看他,带着几分调皮:“甜蜜蜜的恋爱,我们是不是也经历过?”
谢稷眸色暗了一瞬,继而轻轻笑道:“想知道呀,那就快点想起来。”
姜言撇嘴,是她不想想起来吗?
孙老说针灸治疗需要时间,而她脑中的血块消化吸收掉也需要时间。
“谢稷,”姜言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轻轻跃过地面被孩子们踢出的坑洼,“我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
谢稷脚步一顿,站在原处不动了。
第一次相见,是在沪市的火车站,他随接他的母亲刚下火车,便遇到了她和她爸爸。
两家大人寒暄着,他站在母亲身旁,穿着一身新做的土布衣裤,袖口裤腿挽了几道,耳后鬓角脖颈指缝里带着长年洗不去的污垢,头发长长遮着眼睛,爬满了虱子。
她被一身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的姜叔叔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像他过年才能吃到的糯米团子。
一双眼乌黑透亮,轻轻一眨,长长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扇呀扇。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虱子,充满了好奇,一直盯着他的头顶看,带着肉窝窝的小爪子,一次次朝他伸来。
姜叔叔跟他妈说着话,却时刻将注意力分了一半在她身上,在她的手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头发时,伸手握住她的小胖手,笑道:“言言,这是你葛阿姨家的铁柱哥哥,来,打声招呼。”
“铁柱?!”她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土哦,为什么叫铁柱啊?葛阿姨家的大哥哥叫谢崇安、二姐姐叫谢英红,怎么到他,就叫谢铁柱了?”
“淘气!”姜叔叔斥了一声,轻声哄道,“你抓疼哥哥了,来,松手。”
“他头上有好多小虫虫在爬哦,我想抓一只看看。”
“那是虱子,你瞧,这一串串白色的,是它们的卵。当心传染哦——”
“我就抓一只看看。”
姜叔叔抱着她一起弯身,应该是那一抓,让头上的虱子受了惊,爬在发梢头顶的虱子都纷纷躲了起来,两人扒开他的头发,捉了一只放在她手心:“呐,会咬人的哟。”
“那小哥哥会不会好痛?他头上好多呀。”
“不会,等会儿葛阿姨带他去理发店,让剃头师傅给他把头发一推,就什么都没有喽。”
“那不是成小和尚了?”
“呵呵呵……是,小和尚。”
“小哥哥,你别铁柱了,叫谢稷好喽,谷神,谢谷神。”
姜叔叔似明白女儿为什么给他起这名字,轻轻拍了她一下:“又淘气!”
“才没有呢。稷,谷子、小米耶,像不像小哥哥头上成串的虫宝宝?稷是百谷之首,古人奉其为谷神,我叫他谢谷神哪错了?”
“你才多大,怎么能随便给人起名字。”姜叔叔拍拍她,“给小哥哥道歉!”
“略略……”
彼时,他还处在失语中,对外界的感知不是太清晰,看着她就像在瞧一只糯米团子,脑中还模糊地想,蘸糖吃一定很甜。
再次相见,他被大哥丢弃在巷子里,一群孩子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哑巴、小疯子。
伴随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童谣,糯米团子蹦跳着从巷子口经过,然后又退了回来,立在那儿,歪着头似在辨认着什么。
小团子走了,不一会儿,巷子外传来稚嫩的公鸭嗓:“谢谷神、谢谷神——回家吃饭啦——”
压在他身上揍的几人互视一眼,“谢谷神是谁?”
巷外的声音一顿,随之轻咳一声,老阿婆的声音悠长地传了过来:“公安来啦——快跑啊,公安来啦——”
重重落在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围着他的人一哄而散。
她逆光而来,劈开层层迷雾,让他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
多年后提起往事,谢稷笑她浑身都是破绽。
姜言不服:“我那时还不到四岁,刚会鹦鹉学舌,能把你救出来就不错了!”
“哗啦——”一声,院坝前的竹篱笆被往上挂的一串串巴掌大的鲫鱼、鲤鱼压倒了,露出腐烂的根部,也打破了谢稷的回忆。
李慧窘迫地将一串串砸在地上的鱼,捡拾进大盆里,“我看昨天那谁在这儿晒鱼,这竹篱笆挺结实的……”
蒋文昊抱着篮球跑过来,一看她晾晒的位置,心虚地往后缩了缩,这一截竹篱笆正是他昨天带慕慕下雨水塘掀起来的,根都从泥里拔出来了,再往上放东西不倒才怪!
谢稷蹲在地上瞧瞧腐烂的根部,叫人拿来锯子,把下面一截锯掉,重新插入土中固定。
随即他带人在院坝里立了几根粗竹竿,谁家有麻绳,拿出来一绑,弄了几条晒绳,给大家晒鱼货。
这么一来踢球就不方便了,一帮孩子被大人撵去了原来的篮球场玩儿。
姜言坐在一众婶子大娘中,摇着蒲扇,听她们讲一些家乡的奇闻异事,看她们“嘶啦——嘶啦——”用粗麻线纳鞋底,还有大娘搬出纺车,“嗡嗡……”在廊下纺起了棉线。
“小姜,”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拉着屁股下的凳子往姜言身旁挪了挪,“孙同志是不准备找对象吗?我瞧他年龄不小了。”
姜言一看余大娘这模样,就是想保媒,楼里她认识的孙同志,没结婚的,那只有:“孙经业?”
“对对就是他,我有一位老姐妹,她家大姑娘,今年二十三了,先前一直跟爷奶在老家生活,这不是过来了嘛,家里地方小挤不下,再说这么大了,她就想赶紧找人说个媒,把姑娘嫁出去。”
姜言听得蹙眉:“什么学历?”
余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高小毕业。主要是姑娘人品好、性子软,他们家那情况,真要娶一个事事要强的,人家能容得下明轩明琪?”
“余大娘,”姜言直言道,“这姑娘不合适!”
余大娘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咋就不合适了?小姜啊,这娶媳妇不能光看学历。你瞧厂里多少大学生,被人叫‘臭老乡’?学历高了,反倒成了出头的椽子,日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余大娘,”姜言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不单单是说学历,我觉得她的性格也不合适。你说她性子软,高小毕业,那说明她老家连县城都不是,爷奶没见识,不重视教育!长到23岁了,才被爸妈接来,一来又立马叫嫁出去,她不但不受爸妈兄弟姐妹待见,性子还软得跟面团似的啊,不然怎么没闹起来?没把家给他掀了?”
余大娘张了张嘴。
姜言不等她接话,又笑道:“孙经业工作忙,任务重。他一忙起来几天不归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要娶,也只会娶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女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余大娘脑子跟着她的话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是该娶一个顶门立户的。”
张厂长从后勤部提着两张网回来,见老妻愣愣地坐在灯下发呆,笑道:“这么晚了不睡,你干嘛呢?”
“我在想小姜那张嘴啊……”余大娘说着,忍不住笑了。
“小姜?”
余大娘指指201室的位置:“小谢他媳妇。”
接着,余大娘把半小时前,两人那段对话说了一遍,“你说她脑子咋长的,我只提了一个头,她就将魏大栓家的事猜个八九不离十,把那姑娘的性子也摸得清清的。”
张厂长轻叹:“以前那老话怎么说的,一代富,二代雅,三代出贵族。说是人人平等,没有阶级,可家庭的底蕴、见识、眼界、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那是几代人慢慢熬出来的底气,是处事的从容。”
余大娘听了咋舌,半晌,遗憾道:“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媳就好了!”
张厂长哼笑:“真要有这么一个儿媳,你又该嫌弃人家的出身,怪对方拖累家里了。”不是人人都有姜言的底气,亲爹在港城为国家做事,上头有人护着,公公又是部队副师级干部。
二楼,姜言也在跟谢稷说起余大娘说媒这事,“春天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一个个的都热衷于处对象、说媒来了?”
谢稷没忍住,抱着慕慕笑得前仰后合。
姜言气得给了他两巴掌,她哪说错了?哪说错了?
笑闹了会儿,谢稷放下儿子,让他去跟小叔睡,坐在妻子身边,跟她道:“孙经业工资高,有房子,光这两点,就足以引得人踏破门槛,抢着结亲。”
“不嫌他们家是‘臭老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