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瞬间红了眼,回头凶狠地瞪视着姜言,怒吼道:“他们把我爸爸关起来了!宋大河敢伤我爸,我就拿他儿子来偿!”
姜言一愣,被他话里的信息惊到了。
李卫东转身,大步进了教室,举起石头对准了跟人打闹的宋万民……
姜言瞬间动了,扑过去,一把扭住李卫东的胳膊,将石头夺过来,“啪”丢在院里,扣住李卫东的两只手,右膝盖一使劲,将人压在了地上:“别动!”
“放开!放开我——”
姜言没理他的叫嚣,回头对吓呆的小家伙道:“慕慕叫老师。”
不等慕慕跑去叫人,唐老师就被振国拉来了。
“姜同志,”唐老师看向被她压在地上的孩子,诧异道:“这不是李戈的哥哥吗?”
有时家里大人忙,接送李戈的活儿就落在李卫东身上。
“是。唐老师,李戈家出事了,麻烦你去隔壁叫一下孙连长。”
“好、好,我这就去。”唐老师回身跟孙佳佳说了一声,拔腿就跑。
“放开我,你个臭女人听到了没有?放开我……”
“你才臭呢,不准骂我姆妈,就算你是李戈的哥哥也不行。”
姜言被臭小子吵得头疼:“慕慕,拿手帕把他的嘴堵住,注意点别被他咬到手。”
“我来帮你。”振国跃跃欲试。
“你们敢!”李卫东歪着头瞪他和慕慕,“李戈要不是帮你们,我家也不会出事,都怨你们!”
慕慕一愣:“姆妈——”
“事情还没查明呢,臭小子胡说什么?”
宋万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叫道:“我靠,他丫的方才是想给我脑袋上开瓢是不是?!”
慕慕摇头:“没啊,他跟我姆妈学拳呢。”
振国跟着点头,完了凑近慕慕小声道:“姜阿姨会打拳?”
“嗯,姆妈招的民工叔叔,是打猎世家,超厉害的!”
“哇——”小朋友们惊呼,“我们可以跟着学吗?”
周文瑞抱着枪笑得不行,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他今儿是见识到了。
随之他朝一个小伙伴使了个眼色,那小孩趁大家不注意跑到院里,捡起那块石头,藏了起来。
“干吗呢,干吗呢,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张老师去趟厕所,回来班级门口围满了人,屋里也乱糟糟的。
没等人回答,唐老师带着孙铭来了。
孙铭什么也没说,过去,一手捂住李卫东的嘴,一手拎着他颈后的衣服,将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姜言拍拍腿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院坝外,姜言将人叫住,“孙连长,李家出事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测,多半跟孩子们昨天打架有关。”
孙铭点点头:“弟妹上班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事情怎么样不知道,孙铭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惹火上身:“我找谢稷商量一下。”
严重了,他肯定不会沾手,这世上,可怜人多了,这几年,遭难的人也多了。真要管,倒下的就是他,跟着吃苦丢命的就变成他一家老小。
姜言心不在焉地去了机修厂,民工们上保密课去了。
任副处长见她萎靡不振,只当她昨天淋雨冻着了,也不让她在办公室待了,叫她去采石的山头转转,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湿寒,顺便选片地方,过几天好带民工过去采石。
孙铭提溜着人,找到工地。
谢稷正带着民工卸预制板,见他提溜着李卫东过来,只当孩子调皮做什么被他抓住了,调笑道:“哄孩子呢,这么闲?”
孙铭将李卫东丢在地上,神色严肃道:“李新义出事了。”
谢稷脸上的笑消失了:“罪名是什么?”
孙铭踢踢李卫东:“说!”
“偷听敌台……”李卫东将他为了学英语,用家里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英语讲座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呢?”谢稷声音清冷。
李卫东心头一凛,嗫嚅道:“没,没有了。”
“说!”谢稷喝了声。
李卫东吓得一哆嗦,不敢隐瞒了:“还听过‘敌台’一种美声唱法之类的歌。”
美声唱法,声音高亢。
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胆子真大!”
李卫东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木着脸没敢吭声。
谢稷叉着腰,转了一圈,“孙哥,宋嫂子前两年吓着了,我怕这次她再吓出个好歹,你现在去家委会找宋明月,让她陪你去李哥家,看看嫂子怎么样。”
孙铭应了声,转身走了。
谢稷把工地上的事交给宋季同,打发李卫东回学校上课,他去动力科。
王科长已经知道李新义的事了,见到谢稷两手一摊,苦笑:“偷听敌台,人证物证齐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谢稷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轻笑一声:“王科长,你家的收音机是电子管的吧,厂里谁不知道电子管收音机能收到美国和台省电台?”
王科长瞬间变了脸色:“谢工,话不能张口就来!”
谢稷没跟他废话:“能收到‘敌台’(短波 / 全波段)的收音机,核心是带短波功能的电子管机与少量试制半导体机,熊猫1501、海燕d322、春雷3t2、红星、美多210a,还有喜欢自制半导体机的各位,都在此列。你要彻查厂里有多少这些类型的收音机吗?”
王科长点着他,气道:“你是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吧?”做军工的,谁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谁不想知己知彼?
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真要较真彻查,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谢稷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宋大海家有一台美多,一台自制的半导体。他抓这个,罪名要是能成立,岂不是要把自己按进去?他不敢较真!”
“我出头,名不正言不顺,李新义的事,麻烦王科长了。”
王科长坐下,点支烟,片刻,吐出一个烟圈:“人出来后呢?他要只是得罪一个宋大海,那无所谓,这个人也就最后疯一把,很快便下台了,可经这事一闹,他得罪了整个厂革/委会。”抓了又放,多没面子啊,威信都轻了几分。
谢稷伸手取过他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哼笑:“人在你们家属区被带走,没一个阻拦、帮一把的,觉得丢面了是吧?李新义是组长,职位不低,出了这事,你领导人家都心虚,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人心不稳,你难做事嘛。理解!”
“谢稷!”王科长气得指着他,怒道:“你这一张嘴……”
谢稷眼睑轻抬,闲闲道:“哦,恼羞成怒!”
“滚滚……”
事成了,谢稷也无意多待,起身道:“我回去打申请,过两天把李新义调去我们单位。”
王科长抿唇没吭声,他承认自己没谢稷的胆子,不敢跟革/委会对上,也没谢稷脑子活络,从收音机本就能接收到的信号来反击——辐射范围之广,没人敢跟他较真!
出了这事,李新义那个倔种更不会服他了。
不调走怎么办?
建设的关键时期,留一个不定因素在单位里,他是多想不开啊!
孙铭带着宋明月赶到动力科家属区,远远便听到了李戈的哭声,两人心里一咯噔,快步跑了起来。
到了门口,才发现宋谷秋倒在地上。
孙铭忙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晕过去了,立马掐人中。
没一会儿,宋谷秋悠悠转醒。
宋明月忙将她扶坐起来:“宋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谷秋喃了句“新义”。
知道她担心丈夫,孙铭忙道:“你放心,谢稷过去了。”
宋谷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激动道:“真的?!”
孙铭点头。
宋谷秋心神一松,又晕了过去。
李戈吓得“哇”一声,哭开了。
孙铭忙又去掐人中,都出血了,还不见人醒。
宋明月急了,一把拍开孙铭的手:“送医院!快啊,把人背上。”
哦哦,孙铭听话地把人背上,宋明月在旁扶着,回头刚要交代李戈在家待着,李卫东不放心妈妈和小弟,没去学校,偷摸着回来了。
“李卫东,”宋明月急忙忙道,“看好你弟,我和孙连长送你妈去医院。”
“我妈怎么样?”李卫东急道。
“没事,晕过去了。”宋明月尽量轻描淡写道。
李卫东避到一旁,让他们过去,然后快步上楼,本想给妈妈收拾一身换洗衣服,揣上钱票的,一进门,懵了。
家里的衣服都撕破、踩脏了,放钱票的盒子更是空空如也。
这样的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卫东在哭泣的李戈面前蹲下:“上来,我们去医院守着妈妈。”
李戈吸了吸鼻子,呜咽道:“爸爸被他们带走了。哥,我不跟宋万民打架,是不是就没事了?”
“跟你无关。”真要追究起来,爸的性格占了一成,他偷听敌台又占了一成,最大的问题是两年前爷爷出事了。
那时宋大海就带人来家闹过,他知道自家的把柄,挨欺了也只能忍受,不敢反抗。
否则,昨天打他儿子的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挑了他家下手。
李卫东背着弟弟小心下楼,一路上,心情沉重。
担心爸妈,担心老家的爷奶和两个姑姑。
两个半小时后,李新义被王科长从厂革/委会接出来。
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肉眼看到的地方全是伤,昨日的爽朗笑容,已被阴郁取代,整个人像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塌肩驼背,眼神木然,没了精气神。
王科长看得心塞,将人直接领到谢稷所在的工地。
“谢工,人交给你了。”说完,掉头就跑。
谢稷放下铁锨,快步过来,打量他一眼,扬声朝跑远的王科长骂道:“王俊生,你个龟孙,接个人都磨磨唧唧,他要伤着筋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姓谢的!”王俊生站在土堆上叉腰气道:“你一走,我就去革/委会了,我嘴笨有什么办法,说不过宋大海,他要回家拿收音机跟我对峙,我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我也打不过啊,人家一帮人呢……”
谢稷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捶了捶额头,真不知道王俊生那个死脑袋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滚吧——”
“唉——”王俊生长叹了声,说实话,看着李新义这样,他也心疼!
可事已至此,除了让他想开点,能怎么办?
谢稷收回落在王俊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李新义,“走吧,带你去医院。”
李新义默默地跟上。
“我跟王俊生说了,过两天把你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什么想法?”
李新义张了张嘴,半晌,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好”。
谢稷扭头看他:“别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嫂子病着,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3岁,你不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让他们怎么过?”
李新义的泪“唰”一下下来了,“他们逼我下跪,喝自己的尿,让我写举报材料,给你们贴大字报……”
谢稷长吁口气,安慰道:“你就当今天上坟了。喝自己的尿也没啥,在西北缺水时,也不是没人喝过,为祖国做贡献,光荣!”
李新义:“……那,举报材料呢?”
谢稷抬眸,冷冷地看他:“你写了!”
“没、没有。”就是没写,才被打得这么惨。
“让我写你、秦书记、张庆生、王明道的举报材料,我能写吗?你是我兄弟,他们是我老领导,处事那么多年了,大家什么秉性,我能不知道……”
“那不就得,你纠结个鬼啊!走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我还要去托儿所接儿子呢。”
“哦。”
被他这么一训,李新义心情都明媚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
下班的广播一响,姜言拔腿就往山下冲。
托儿所门口,谢稷抱着慕慕已经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李新义怎么样?”不等谢稷回答,姜言又忐忑道,“李家出事,跟孩子们打架有关吗?”
谢稷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事了。”
“姆妈,李戈下午没来托儿所,王戈戈上午就没来了。”
姜言看向谢稷,担心道:“王家也出事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王家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宋大海要对李新义出手,不敢惹事,今天便没让孩子来上学,多半是想着避一避。
昨天他还想着,小孩子打架嘛,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双方都有,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宋大海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为这点事,在下台的前几天,一次性得罪几家。
没想到他会拿李新义开刀?
也是,他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打他儿子的几家,只李新义因为家庭问题,好欺负能拿捏。
又或者,是谁想借宋大海的手,收拾包括他在内的一拨人,李新义正好撞在枪眼上了?
一家三口到家,孙老熬的鸡汤刚从灶上端下来。
“拿碗筷,过来吃饭。”孙老对三人道。
姜言探头往他家饭桌上看,除了一砂锅鸡汤,还有一盘青椒炒鸡杂,一道凉拌马齿菜,一个拍黄瓜,主食是从食堂买来的杂粮面窝头,黑红黑红的,姜言怀疑是掺的高粱面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手。”孙老催促道。
姜言笑道:“看你烧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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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