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城的嫣嫣。走了的嫣嫣。狠心的嫣嫣。
让我生气让我恨不能把她抓回来的嫣嫣。租不到房子住的嫣嫣。认识了mr.right的嫣嫣。在设计上大放异彩的嫣嫣。独自去缅甸宝石市场淘石头的嫣嫣。
回到汐京的嫣嫣。漂亮的嫣嫣。成熟了的嫣嫣。妩媚的嫣嫣。
要嫁给别人的嫣嫣。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伯礼匆匆扫完,心中久久震撼,什么都说不出来。看久了,他眼睛都要不认识“嫣嫣”两个字了。
他差点都被这好大孙给气笑,捋了捋颌下短须,咬牙道:
“好啊。他要是被医院停职了,还能去街边做个篆刻先生。”
“只是做个篆刻医生都不合格,刻来刻去就刻这几个字,字儿都不会多刻点,有什么用?”
可背后如死水般凝寂,连空气都只剩沉默,没人回应他。
阿桂、芸姨等人,不知何时悄悄地从小单间里退了出去。
似有所感般,裴伯礼转过头来。窗户下,单人床上,裴湛宁已经醒了,傍晚的金光漫进来,他的头发长长了,清俊的下巴有胡茬冒出;眼尾还洇着红,有种战损般的美感。睡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脸色苍白得像吸血鬼。
天蓝色细条纹的纯棉睡衣,套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不知是不是裴伯礼的错觉,他这大孙儿比以往更消瘦。
“...”
裴湛宁醒了,这一喜悦的消息,让裴伯礼眼神简直要放出光来。但他很快想到,积压在香樟木盒里一枚枚的“嫣”字印章,眼底的光也慢慢消失了。
裴湛宁和明徽,这俩孩子还是让他头疼。
一时间,爷孙俩谁也没说话。
裴湛宁冷冷注视着这小公寓里的情状,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徽婚礼前夕,他又雕刻了一枚和她有关的新印章,没把香樟木盒盖好,盒子被打开,里头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散落一地的印章,钤满印章、写满字迹的连四纸,香樟木盒大喇喇敞开的盒口,
像对着世人掀开他阴暗心事的一角,赤裸裸、毫无保留地敞露。
而第一个看到这些心事的人,是裴伯礼,他的爷爷。
然而,裴湛宁不在乎。
看到就看到,也早日让老爷子认清事实,他就是爱上了自己妹妹。
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只问:“明徽呢?她在哪里?”
其实裴湛宁仍未完全清醒。他醒来的第一刻,望见狭窄、被灯光映得发白的天花板,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样狭窄的地方,他以为他们在北城,在嫣嫣租住的小公寓里。
这是个悠闲又寻常的午后,有蝉在窗外鸣叫;扑满窝在猫窝里无所事事,悠闲地舔爪子,而明徽刚下课回来,她细细的天鹅颈上系了一条丝巾,遮住昨夜他肆意弄出的吻痕。
下一秒她要抱住他,埋怨他“哥,你怎么弄得人家这么疼”。
“哥,要抱抱。”
她向他撒娇,对他甜甜地展颜一笑,清纯无辜的小羊眼睛里装着他。她的眼里都是他。
他太久没见这样笑得天真、这样无邪的嫣嫣了;也太久没见眼睛里只有他的嫣嫣了。往后她要经历很多事,变成成熟的、时刻带着社交面具,疏离冷淡的嫣嫣。
如果可以,他多想不让嫣嫣长大。他可以让她一辈子都当小朋友,让她一辈子都天真可爱纯洁无辜,连被他亲妹妹都会哭,被他碰一碰都会脸红。
不长大又有什么要紧?外面的风雨、雷霆和闪电,让他一个人遭受就好了。
让他一个人去抵御就好了。
可是这些美好的愿景,终究只是水中花镜中月,他的嫣嫣还是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女人,那么地迷人。
发高烧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明徽还在他身边。穿着绿色的长裙,衣襟处镶嵌着精致的修女蕾丝花边,一只手微微托在腰后,分担着气力。她孕肚隆起,挺圆,朝他笑着,笑容里有羞赧。
“哥,你摸摸。”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圆肚皮上。
想到这里,他手指突然动了动,仿佛其上还残存着抚触过她肚皮的感受。曾被他无数日夜芙摸过的、软软的肚皮,因为怀孕而隆起,日益紧绷。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那在梦境里不住地亲吻他,还让他抚摸孕肚的嫣嫣,到底去哪里了?
他环顾四周,这小小的房间里竟不见她的身影,这让他头昏脑涨,眼睛胀到发痛,恨不得永远睡过去不要醒。
但愿长睡不愿醒。
起码睡梦里还有明徽,醒来后,一切都成镜花水月了。
只是眼前出现的是裴伯礼的脸,把他最后一点朦胧的梦境感给赶走了,回到无比残酷的现实里来。
他想起自己破坏了明徽的婚礼,也破坏了裴赵两家的和睦,被罚在祠堂闭目思过。嫣嫣当着所有裴家人的面抱住他,他发烧了,昏迷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明徽呢,她在哪里?”
裴湛宁问着,掀开被子,想从床上下来。他掀被子的力度很大,优美的指骨绷出道道青白。他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他意识到他亲吻过她甜美的唇,依偎在她怀里嗅闻她身上的清香,也抚摸过她的孕肚。
这些不可能是假的。都是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
他生气为什么他不早一点醒来?为什么身体杀死病毒要这么久?他耽误了好长好长时间,以致于她不得不躲开了。
“明徽呢?她在哪里?”
裴湛宁嗓音嘶哑,又问了一遍。好像他只会这句话了。
裴伯礼生气了。老人家蹙起的眉头如高耸的河岸,一字一句道:
“别问了。从此以后她在哪里,都与你无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躺回床上。阿桂,过来,协助少爷躺好。阿英,去把刘胡子开的药拿过来,让他喝。”
随着裴伯礼的吩咐、下令,小小的公寓里霎时挤进了更多人。仆从们围在裴湛宁身边,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中途,床底下的小黑猫扑满悄悄探出脑袋,看到它霸霸醒过来了,两只前爪并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开心得表情都成了眯眯眼。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它又悄无声息地躲回了床底。
兰嫂得了瑞伯的吩咐,和其他几位仆从蹲在地上,把散落了一地的刻石捡起来,放回香樟木盒里,再把木盒收起来——老爷子如今看不得这些。
看着清瘦的裴湛宁。
裴伯礼长长地叹气。他有一种预感,这孩子像一只放远了的风筝,如今风筝线太长了,根本拉不回来。
他要操心的事儿,还远没有到头。
裴湛宁一醒来就找明徽,甚至在祠堂审判那天公然说出“自请出宗祠、永世不为裴家人”的话,让裴伯礼很是心惊。
老爷子浑浊的目光看得十分长远。裴振、裴勋这一代算是废了;而下一代呢,裴书霖的性取向导致他注定是个社会边缘角色,只有裴湛宁,还能救一救。
未来裴氏家族族长的身份,势必会落到裴湛宁头上,他要担负起这一脉的兴衰荣辱。
不管是为了家族未来好,还是他自己的私心偏爱也罢,裴伯礼都要留住裴湛宁。思来想去,当晚老爷子便让人驾车“护送”裴湛宁回了豫园老宅,让他好好在老宅养身体。
这晚,明徽一个人驾驶着阿斯顿·马丁,在路上开了好久。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窗户里亮起一盏盏灯,万家灯火在夜景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每一盏灯后,都有人在等待着家人。
可是,已经没什么人在等她了。
她不能回老宅,也不能回哥哥所在的医院宿舍,最后选择了下榻她刚回汐京时所居住的丽晶酒店。
-----------------------
作者有话说:佑: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里面写满了“嫣”。
这个情景是比较创新的写法,我运用进去了。
宝们,我会想办法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好好修修婚礼章节和分手章节,修好通知你们。目前婚礼已经找到一点头绪了。
下面那章马上到佑找日光聊天,确认孩子是他的。再之后就是私奔,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