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姐姐不要我
驾车到时,夕阳已沉向水面,水天之间再没了界限,溶溶的霞光抹去了那一道边界,滇池已被染成了一大片浓郁的橘子海。
在晚霞垂落的海边,渔船歇在岸边,成了黑黢黢的几个弯弯的写意剪影,摇开车窗,看着这壮丽到有些令人感动的山川湖海,陶萄枕着胳膊远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郁峦,她立马转头笑着和他说:“芋头,你看,有好多你喜欢的小船和鸟哎。”
郁峦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先看了眼陶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额头飞,她也顾不上拨开,他伸手把姐姐的头发捋到耳朵后,才伸头去望水面上一群群渔鸥飞还。
他仰着头,目光追着鸟群飞过的弧线,没头没尾地说:“姐姐,这些鸟和雨燕不一样,不是候鸟。”
陶萄笑道:“你还想着雨燕呢。”
郁峦点点头,雨燕已经开始迁徙了,这时候它们应该已经飞越红海了,在中亚、阿拉伯半岛或非洲北部飞行。
就像他和姐姐一样,他们也离开家里,要去上大学了。
湖风也把郁峦的头发吹得全都往后倒,露出了整张干净的脸,夕阳照亮了他的眼眸,往常总觉着黑玻璃珠般的眸子都被照成了透金色。
陶萄不自觉多看了他两眼才挪开目光。
四个人出门在外时和在家时打扮都不大相同,以前在学校里天天都穿校服,那肥大的运动服能把年龄和性别通通模糊,好像穿着就是个小孩儿,就是个学生样子。暑假在家,角浦又太热了,陶萄和郁峦每天睡得头如鸡窝起来,套上麻袋般的背心大裤衩子,踩一双拖鞋,坐在电风扇面前张嘴吃风,也实在没什么形象。
出来玩谁不好好捯饬打扮一番,陶萄和莉莉都穿了条裹着小腿的棉麻小裙,里面是碎花小吊带,外头再披着薄薄的小衫,头发半挽着,配上两张白生生的脸蛋,站在那儿不言不语时,还美得挺唬人。
张家明就调侃说,平时能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两个人,如今都装起林黛玉来了。当然,他话没说完就被陶萄和饶莉莉爆锤了一通。
他和郁峦也大变样了,陶萄和饶莉莉把他俩那没什么颜色的衣服搭配了一番,总体就是简单干净宽松,所有收口牛仔裤和运动裤都被她俩丢了,换成了白灰色、亚麻色或者驼色的休闲裤。
裤型好,人就显得拔地而起,上面随便配个t都好看了。
陶萄还把郁阿姨的烫发棒和摩丝弄了来,把郁峦的头发弄成蓬松大卷毛了,再抓一抓,还别说,配上他那大眼睛,脖上挂个耳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把清晨的阳光,比陶萄看着还唬人。
这年代,此处还没有开始“四退三还一护”,没有什么车辆管控,甚至连商店小贩都看不到几个,驾车能从呈贡方向穿过小村子直通码头。
这里也还仅仅是个小渔村,没有规划什么停车场,外来的车子也能随便停在周边方便的空地。
方思航缓缓把车停下了,下车后走个两分钟,便是辽阔美丽的湖边,他挺文青地张开臂膀,闭着眼迎接呼呼大风,啊啊叫了几下,才转头对陶萄像个导游似的介绍:
“平时这里没什么外地人来的,我是有个同学是摄影爱好者,常全国各地跑,他之前来过,告诉我这村子很不错。后来我就常一个人来走走逛逛,我爸妈偏爱洱海,我却喜欢这种没太多人的地方,吹吹风确实很宁静很舒服……哦,葡萄刚刚指的这些鸟是棕头鸥,经常在湖边成群游荡。”
饶莉莉关上车门,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湿滑石滩上,闪闪发光的浪尖卷着沙粒扑向她的帆布鞋和裙摆,每粒水珠都反射着落日的橙色,她已经看得光张嘴不出声了。
湖水的浪花和海浪不一样,温柔如叹息,如诗如画。
正如方思航所说,这里最棒的地方就是没有太多人,只有渔民捕捞落日的倒影,渔鸥在水面飞回,衔下漫天的火烧云,又如此慷慨地向他们开放。
怪不得他喜欢这里,没有人会见到这一切不被美到动容。
陶萄和郁峦也呆呆凝望了好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涤荡了干净。
方思航见四个人都呆呆的,有种自己喜欢的小众东西被接纳的成就感,走开两步就给自己相熟的那位阿婆家打电话。
他对于那位阿婆家估计就像方志鹏之于南街面包店一样重要,是超级大客户,简短几句交代完来意,挂断电话不过两三分钟,远处乡间石板路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摩托车轰鸣声。
四五辆老式摩托披着落日余晖疾驰而来,阿婆和她的家人,载着各种各样的食材和工具来了。
竟然还有一顶厚实帐篷、折叠桌椅板凳碳炉子烧烤架……看到陶萄几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方思航笑笑,说:“这是我买了寄放在阿婆家的,一放假有空我就会过来,住在这里,听一整晚湖声。”
陶萄和饶莉莉都感慨得对视了一眼,方思航果然很文青。
方思航和阿婆一家子很熟了,相互笑着打招呼,介绍这回带了朋友来,就一起去老码头西侧有一片很平缓的湖滩空地搭帐篷。
这边的地面坚实,地势比较高,也没有淤泥,又能直面整片水域,可以看落日霞光铺满湖面,且还背靠村落民居,距离村民住处不远,岸边还生有成片芦苇能挡夜风,是方思航每回过来的野餐营地首选。
在外面露营,对陶萄饶莉莉这样普通小镇人家的孩子,算是很稀罕的。陶萄是知道十几二十年以后很流行这个,这会儿却很少见,至少对小镇里走出来的他们来说,还是平生头一回。
但对方思航这样阶层的人家却是很寻常很普遍的消遣。
陶萄几个也觉得有趣,一起支帐篷,搭天幕,摆桌椅,搬烤架,生炉子,忙得不亦乐乎。
“小方学长,一会儿我们aa制吧,阿婆做饭的钱我们出,不能再占你便宜了。”陶萄扶着帐篷支架,把帐篷钉子踩进泥土里,顺带和方思航说。
租车是他付的钱,现在可不能再让他破费了,原本说好只是一起搭车有伴,他今天已经算特意留下来陪他们的了。
陶萄对别人其实还挺有边界感的,不太想一直欠别人的。
方思航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便弯起眼睛对陶萄笑着说:“行,咱们有来有往,一会阿婆算好账单了再说。那下次,我再请你们吃大餐。”
阿婆一家子正给他们弄酸汤鱼锅,搭个简易土灶,方思航说,一会儿这些野炊痕迹吃完得一起收拾干净,不能留垃圾。
今天刚捞起来的肥美鲜鱼杀洗干净,拿出自家腌制的酸木瓜、糟辣椒与酸腌菜,再加上香柳、芫荽,用石臼与小米辣、生姜、大蒜一起细细舂成鲜香的佐料,架上一口老铜锅,挖一勺猪油在锅中融化,再把舂好的香辣佐料和酸腌菜下锅翻炒,注入清水,入切薄的酸木瓜一同熬煮。。
陶萄很喜欢看人做饭,弄好帐篷就过来好奇地看,阿婆做事很干净熟练,待汤汁翻滚,便将处理好的鱼头、鱼骨先下入锅中提鲜,再轻轻放入鱼肉块,全程以柴火慢煨,等鱼肉变得通体白嫩,最后撒上一把鲜嫩的香柳与芫荽,盖锅稍焖片刻,馥郁的香气便顺着湖风四处飘散了。
一闻就酸酸的,又很有鱼鲜味,口水都分泌出来了,太香了。
几个人坐着小板凳围锅而坐,说说笑笑,陶萄吃得满头大汗,这个鱼锅酸香解腻,鱼肉又滑嫩紧实,再配上调和好的蘸水同食,转头一看,落日下沉,山野湖鲜,很有种清风、夕阳与我同坐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陶萄忍不住拿手机拍了几张,传给陶广志和郁美珍看。
他俩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了,陶广志心情居然还挺不错:“乖女啊,你很浪漫嘛,这边真是漂亮啊,这火车没白坐。”
陶萄按了免提,让旁边吃得好吃好吃太好吃的莉莉、张家明、郁峦几个也和陶广志说话,最后要挂了才又按回听筒模式,问:“老爸,今天我的恰巴塔卖得怎么样了啊?”
陶广志嘿嘿一笑:“女啊,你这次失算了,你的恰巴塔没人喜欢啊,我今天才做了二十个,刚刚才卖完呢!还都是孙烨几个暑假回来,难得没事,就和他那个田径队的队友们一起来买吃的,顺带买走的。”
陶萄也不着急,吸溜吸溜喝了两口汤,笑着说:“怪不得你开心呢,没事,再卖几天,你有没有给人家介绍吃法啊?”
“有啊,总归是你这个东西太其貌不扬了,又没什么味道,人家来面包店肯定喜欢吃点香香甜甜的东西,你这个啊,人家还不如买一袋大馒头夹点咸菜吃,味道估计也差不多。”
陶萄心想,那是因为恰巴塔还没被健身人士发现,等口碑起来了就好卖了。减肥健身的人平时能吃的太少了,有点新鲜玩意儿吃,肯定会买。
说了几句挂了,陶广志也要去跳舞了,他和郁阿姨发现了一家中老年慢摇酒吧,开店的是他们那个年龄层的老板,里面都没什么年轻人,放的都是些老歌,陶广志现在闲下来又有地方和郁美珍跳舞去了。
才吃完鱼锅,五个肚子有如无底洞的年轻人又开始准备弄点烧烤。
方思航借着去打水的功夫,喊上陶萄,说那个恰巴塔他很感兴趣,要和她商量把恰巴塔带进大学学校里。他虽然是学金融的,大却在大学里开了一家小咖啡店,店里也卖点蛋糕点心,或许陶萄家的面包能在他店里买。
一说这个,陶萄肯定感兴趣啊,回头看了看郁峦,他是受不了乱七八糟的人,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个吃饱了都捧着肚子吹风去了,他却正在帮阿婆一家搬铜锅,冲洗地面,把烧的柴火灰一点点全扫进畚斗里。
陶萄就喊了声:“芋头我去那边谈生意,你一会儿把我们的面包块和肉串串了,烤面包也好吃呢。”
“好姐姐。”郁峦打扫卫生,忙得不亦乐乎。
饶莉莉和张家明歇够了,也回来帮忙。
她看陶萄单独和方思航走到芦苇旁边去了,眨了眨眼,蹲在地上和张家明在帐篷另一边弄碳炉的火,又伸长脖子,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暮色四合,落日已几乎沉入水底,天边的云彩转成了紫色,一切都有种又深邃又朦胧的美感,两人就在这样的景色下站着,说着说着还相视而笑。
饶莉莉还是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地和张家明咬耳朵:“你有没有觉得小方学长好像有点喜欢我们葡萄啊。”
气息忽远忽近,张家明耳朵尖都红了,他故作镇定听了,又故作惊讶地鼓掌:“莉莉,铁树开花,木头长出木耳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脑袋灵光了,你终于发现了啊。”
“干嘛,我很笨吗?我可是我们四个人里,情场阅历最经验的人好不好?你这个生瓜蛋子,还敢嘲笑我。”饶莉莉不服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张家明:“……”
就她那三次,人家一告白她就答应、莫名其妙就开始的恋爱经历?
他想到都生气!
饶莉莉又往另一边瞄了眼,郁峦打扫完了,正严肃又专注地执行陶萄给的洗菜切菜串面包块的任务,他每一片都切得很均匀也很慢,专心致志,并没有注意到陶萄那边。
她又支起耳朵继续听,方思航还在和陶萄说话,似乎已经不在将面包的事情了,邀她一会儿单独去芦苇那边走走。
陶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饶莉莉激动得脸都红了,直拍张家明大腿:“小明你听见没?我感觉有情况啊!”
张家明腿都要被拍断了,无奈道:“你小点声,等下不仅我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
“好好好,那你过来点,我悄悄跟你说,嘿嘿,其实吧我觉得小方学长也挺好的,很适合陶萄。他虽然不是很高,但他一笑有酒窝的哎,一点也不丑啊。关键是,他是方老板的侄子,我听说方老板在葡萄家的厂子可是投了钱的,人家也算大股东的,你说这算不算小说里写的豪门联姻啊!哈哈!”
张家明无语,摇头道:“人家葡萄乐意吗,你都想到联姻了。”
“作为好姐妹,我当然要为她着想,人家有钱有颜又知根知底的,还是同个学校的学长,这条件配葡萄不知多合适啊,搞对象就该各方面考量的嘛,你不觉得吗?”饶莉莉坚持自己的看法,她作为好朋友,是真心觉得合适的。
张家明没吭声,默默往后瞥了眼,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大紫茄子,人呆呆的,似乎听到了饶莉莉说的话,忽然问:“莉莉,你在说什么搞对象?”
“嘘!小点声。”饶莉莉赶紧把他和茄子一起扯得蹲下来,挤眉弄眼,“你先别说话,你姐的爱情鸟飞来了。”
郁峦不解又坚持地问:“什么搞对象?”
那边,陶萄和方思航已经并肩往芦苇里走去,看不见人影了,饶莉莉才耐心地给他解释:“方思航喜欢你姐,想追她,想和她搞对象,知道了吧小芋头?你还小不懂这个,别问了,乖,切菜去吧,昂。”
饶莉莉一直秉持着陶萄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的理念,郁峦平时表现得也很像个乖弟弟,要么安安静静,要么突然说些招笑又可爱的话,他思想纯粹干净,从小都没变过。虽然郁峦现在已经长得比张家明还高了,她却还是没觉得郁峦长大了,还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郁峦傻了,立马把手里那几个茄子一股脑塞到饶莉莉怀里,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不行的,不可以。”
“不行什么?”饶莉莉抱着茄子问。
郁峦低下了头,特委屈地重复着:“不可以,明明是我先来的,姐姐是我的x,我还没邀请呢,他怎么插队?不行不行,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