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名声传省城
出发时,四月快过完了,暑气已起。
没错,南方的省份又即将进入长达八个月甚至十个月的夏天了。
从市里去省城的火车,目前还只有一班直达列车,当然不是已经在滨城运行的能跑200公里时速的“大白鲨”动车,也不是在首都试运行的“神州号”,说也是快速列车,其实就是大站小站都要停的绿皮火车。
下午两点多开,得一直晃到天黑才能到。
陶萄和郁峦手拉手,跟着罗淑芬和黄校长上了车,那硬座车厢的门一拉开,一股热浪就扑过来。人身上的汗酸味、方便面味儿、鞋臭味甚至还有人晕火车的呕吐味,全混合在一块儿,还好像被气温捂得发酵了,直接糊在她和郁峦脸上。
两人都闻傻了,差点没当场干呕起来。
车上还没有空调,车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上积着灰,转一圈就能往人身上掉下来几粒细碎的尘末。陶萄坐下后,赶紧就把窗户先往上抬了抬,和郁峦一起把脸伸到窗外面去呼吸。
可惜外面的味道也不好闻,夏天灌进来的风热乎乎的,带着铁轨上被晒了一天的枕木散发出来的焦油味。
最好笑的是,她和郁峦的脸才探出去,就有卖冰棍的小贩举着泡沫箱子,恨不得怼到他们俩脸上:“要不要?要不要冰棍?”
吓得郁峦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正好奇往前看的饶莉莉脸上,两人都疼得嗷得一声,饶莉莉又把刚挤过来要一起坐的张家明踩了一脚。
于是又是嗷得一声。
火车开动后,满站台的小贩都还不顾危险追着火车跑,让陶萄看得又莫名还有些心酸和愧疚,她来自更富裕更好的时代,会不习惯绿皮车的味道,会想念以后一日千里的动车,又会为这个时代拼命努力生活的人民而难过。
幸好火车开了,有了流动的风就舒服多了,尤其是火车轰隆隆穿过两边植被茂密的大山时,空气里捎进来的全是清新的草木味,真是救了大命了。
陶萄一行人的位置都是统一订的,大家都挨在一起,中间一个小桌子,两对面都有一排座椅,一面能坐三个人,但四个孩子就愿意挤着坐,于是大人们都坐在对面和过道的邻座。
大人们开始打牌了,张家明和郁峦抓紧时间又找了几道难题来做,陶萄和饶莉莉靠在一起仰头睡大觉,直到推着小车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脚收一下”,她们俩又醒了。
看到小车上堆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还有那种透明塑料盒装的软糖,饶莉莉没忍住,掏出零花钱买了一把糖,和陶萄分着吃。
吃了会儿,饶莉莉严肃地说:“我带了我妈给我订的学习磁带和磁带机,我们也来学习吧!”毕竟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她心里特别没底。
她觉得她好像连择校都挺困难的。
陶萄其实对自己也有点没底,她上辈子压根没考过什么保送,听乐老师说,往年一般这时候市附中就会发布公告,五月份由各乡镇小学统一报送县教育局,县里审核后,名单会被转报市里,再次审核后,附中就会在六月上旬左右组织面试、笔试,在六月底毕业考之前,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确认是否升学。
这样未被提前批录取的学生,还能自动进入6月下旬的统一招生考试,按户籍或学籍划片录取。
对于陶萄来说,其实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能准备了。
她和郁峦这段时间读书都很勤快,她自己没觉得,陶广志和郁美珍都说她瘦了不少,越发像个排骨精。就算不为了二人世界,陶广志也想让她趁着郁峦比赛来省城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头读书。
“身体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没那么重要,人不要为了所谓的机会不顾身体,健康地活成一百岁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标。”陶广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广志风格的安慰啊,郁美珍说的就是:“人呢,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这也很郁阿姨了。
想到考试的事情,陶萄便也严肃地点点头,还问饶莉莉:“你电池带够了没有?等下不要听一半没电了。”
“我带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够我们学了!”饶莉莉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学到下火车,带了有二十来个电池,特别有决心。
她还带了两种磁带,一个是语文的,有课文朗读、古诗文诵读、作文素材,还带有重点段落的解析。还有一种是数学的,是用来练口算和速算的,磁带里会按节奏报出算术题,这种也很受欢迎。
连过道对面的周慧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饶莉莉。
没想到罗老师那猴精转世的女儿也会主动学习了,之前小明经常说莉莉也很勤奋,她一点不信,现在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饶莉莉先选了个语文课文解析和阅读理解的放入了磁带机,和陶萄一人分了一个磁带机附赠的耳塞式有线耳机。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1]”
十分钟后,随着磁带里那深情并茂又铿锵有力的朗诵声,两人戴着耳机瞬间入眠,又一次头碰头地睡着了。
真是太好听了,这回比刚刚睡得还香呢,张着嘴,两人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两人呼噜打得还挺大声,把旁边沉迷做题的郁峦和张家明都打得茫然抬头,两人还以为火车的风扇坏了,怎么耳边呼啊呼啊响。
周慧:“……”呵呵,她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睡到快下车才被罗淑芬一胳膊肘捣醒了。
磁带机早没电了。
罗淑芬无语地递过两张纸巾:“擦擦吧,口水流了一脖子。”
陶萄和饶莉莉睡得那叫一个精神饱满,就是脖子有点酸,抿着嘴接过纸巾,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在椅背上压出红印子的侧脸,都止不住笑起来。
天已经黑了,正好是晚饭时间,黄校长也在问:“大家饿不饿?你们是要吃泡面呢,还是我和曾老师统一去餐车那边订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就没有好吃的,现在已经不是用铝制饭盒装的了,都用那种白色泡沫盒了,量比以前还少了,大伙儿都一致要吃泡面。
“光吃泡面没营养的,来来来,我这里有,这都是我昨天晚上卤的,今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又热过了一遍,放心,好新鲜的。”周慧拉开自己的手提袋,用力地提到桌上。
这袋子里全是吃的,除了一堆桶装泡面,她还带了一大袋的卤蛋、卤鸡腿、卤豆腐干、卤鸡爪鸭掌,还有一袋咸鸭蛋和咸菜,给黄校长和罗淑芬都看傻了。
原来她这么多行李,是装了这么多吃的。
陶萄也分外佩服地看了一眼,她居然输了,张家明妈妈比她装的还多,她也装了半箱子的面包。
于是每个人的泡面里都各加了一根鸡腿、一个卤蛋、一块豆干等等,吃完了休息休息,还能吃陶萄带来的饭后甜点,虎皮卷啊葡挞啊小贝啊,每个她都带了。有了真空包装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面包带多了吃不完会坏了!
陶萄和饶莉莉第一次觉得张家明妈妈还挺好,甜甜冲她道了谢:“谢谢阿姨。”
真正做了一下午题的郁峦有些疲惫,但也跟着陶萄重复:“谢谢阿姨。”
张家明挤在中间,热得脸红扑扑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也做得累死了,郁峦做题太快了,他为了跟上他,脑筋一直高速运转,真是累够呛,但这会儿看到他妈难得大方,也在小伙伴们面前也露出了点开怀的笑容。
罗淑芬也嗦着卤鸡爪卤鸡腿卤豆干泡面,走过去感谢道:“多谢你了小明妈妈,你想的好周到,多亏你,大家今天吃得好丰盛。”
周慧微笑:“罗老师,这是应该的,哎呀,你和黄校长以后记得多关照我们小明就好了,不要用偏心郁峦嘛。对了,你们能不能弄得到去年附中保送的考卷啊,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哦。能不能帮我们弄一份来?我想给小明练习呢。”
罗淑芬:“……”
她?她去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市教育局局长呢。不是,她什么时候偏心郁峦啦?
呵呵呵……她有点想把卤蛋吐出来了。
陶萄还带了一袋儿脆脆吐司条,是她家继肉松小贝以后这段时间刚出的新品,算是小零食系列。这种吐司条本身保质期还挺长的,还不怕高温,但放久了会吸潮,就不脆了,郁阿姨用充气机给她挨个密封,分装了十几袋,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袋,尤其是张家明和郁峦,还让他们记得留点明天吃。
这东西吃起来像脆饼干,也有点像薯条,好吃又很顶饱,省级竞赛考试是早上八点半,如果想睡饱一点,很可能来不及好好吃早餐,她才琢磨着准备了这个,还专门带了一包全麦核桃味的给曾老师。
有了这个东西,要考试的郁峦和张家明进考场前可以吃几块,考试那天在外面等候的老师们,也可以用来补充能量。
吃过晚饭,差不多再过半个钟就能靠站了。
陶萄也发现快到了,周围的山地、农田没了,车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铁轨也变多了,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有时候对面开过来同样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过去,带起一阵风,还会把她们的车窗震得嗡嗡响。
这次去省里,罗淑芬的裤腰带上终于不用拴大哥大了,小灵通在今年增加了很多乡镇试点,也可算试点到樟溪镇这样的小乡镇了。
罗淑芬一听接电话不用钱,立马去营业厅办了一台,还是翻盖蓝屏的,给她美得,虽然小灵通只能本地通话,出了市辖范围就没信号了,但这回出门,她还是拿电话圈弹力绳挂脖子上了。
黄校长用的就高端多了,他那大砖头退休了,换了正儿八经的小砖头,诺基亚的可定制彩壳手机,能全国漫游,信号特别好,坐火车都能接打电话,听说还能上网,手机里还能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呢。
陶萄家也办了小灵通,陶广志和郁阿姨一人一台,有了小灵通以后,和市区、县城的客人预定面包更是方便了。
他俩还说,如果陶萄考上了附中,那就得去外面读初中了,估计也得住宿或是在外面租房子,到时候得看看学校住宿条件怎么样,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陶萄也买一台,这样方便她和家里打电话。
对于陶萄考试的决定,郁美珍和陶广志私底下已经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担心郁峦,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犹豫或是动摇,就这么自顾自坚定地往前走。
“这对你的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你考虑自己就可以,你想读附中吗?你只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够了。小峦他也会思考的,你看他不是也在拼命为了不分离而努力了吗?你也要相信他。再说还有我和广志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问题,即便结果不好,我们也不会再让他像之前分班那样了。”郁美珍很严肃,“这次不算很突然,也算给他一整年的时间去思考去成长了。”
是啊,她也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考上,但还是值得为更好的学习机会拼搏的。
陶萄就狠下心来逼着自己不去想。
万一分开郁峦会不会痛苦?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大哭?这个问题还无法解决,她只能先背负着这个问题,一门心思努力读书。
到了省奥赛组委会指定的接待酒店,可比三年前在县城好多了,大堂富丽堂皇,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背后的玻璃柜里还摆着好多塑料花和奖杯模型。
这回还有专人接待了,接待的是省教育厅从中小学抽调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陈,戴黑框眼镜,拿着名册核对信息。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都拿着登记本和钢笔,见有人带着小孩儿大包小包过来,那位年轻大学生先立刻迎了上来:“您这边是哪里的选送队伍?樟溪镇?哎?樟溪镇?哎?是《天天美食》上那个有面包店的樟溪镇吗?”
陶萄一行人都被问懵了。
从过完年开始,他们这一行师生几乎都没着过家,甚至樟溪镇都没回几天,从集训到比赛,从比赛又到备赛,备赛又比赛,他们都还不知道什么杂志的事情,也没留心有段时间镇上人变多了。
罗淑芬和曾大华还瞪大眼睛看向陶萄,陶萄一年过去,已经把之前偶然遇到的那个编辑忘得精光。
别说一年前仅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就是七天前见过谁她都不记得了。
她此时也很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年轻的老师说的不会是她家的面包店吧?
怎么……她家那么有名了吗?
如果是市里好像还挺正常的,但这里是省城哎!
黄校长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为什么一提到樟溪镇想到的竟然是面包店?他们樟溪镇的支柱产业不是煤矿吗?《天天美食》又是什么?
他迟疑道:“……应该是吧?镇上确实有不少面包……店?哈哈,欢迎各位老师有空来我们小镇游览吃……额……吃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