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午后,乾盛殿内。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光影静谧。
黄海平恭敬立于楚域身后,替他小心摁着太阳穴。
下方,皇后一身凤袍,头戴九尾滴珠凤冠,端庄立于下首,将那日御花园中两个宫女的来历说了清楚。
“那二人是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宫女,自打先帝朝时便在,如今已有十数载。”
“据那二人所说,是外出采买时,正好瞧见了隋世子带着禁军的人去抓人,又恰巧认识姬家三郎,这才得了消息。”
“她二人也不知道当日玉妃会从御花园经过,不过是私下碎嘴子,不慎叫玉妃听见了。”
楚域之间淡淡点着龙椅的扶手。
待殿中静了几息,才淡淡睁开眸子,垂眼看着下方的皇后:“说完了?”
楚域的嗓音太过冷淡,甚至暗含一股似笑非笑的讥讽,叫皇后有些难以忍受地抬头。
“皇后,你觉得,朕是傻子么?”楚域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对上皇后。
皇后心头一震。
“十数载的宫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出宫采买,恰好撞见大理寺拿人,又恰好认得姬家三郎。”
“还恰好,在御花园碎嘴。”
“又恰好,被玉妃听见。”
楚域嗓音不重,却字字叩在玉妃心上。
皇后背脊渐渐绷直。
楚域笑了笑,目光有些认真:“皇后,此事若你知情,便是欺君罔上,若是不知,便是你的能力,不足以替朕管着这后宫,你觉得,你是哪个?”
皇后心中一紧,立刻跪下:“妾不敢。”
楚域没有让她起身,只靠在龙椅上,神情冷淡:“你是先帝亲自替朕挑选的嫡妻,皇后,朕不希望,你同那些个妃妾一般,起了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皇后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抬头对上楚域如常的面色,心里一慌,忙道:“圣上,妾已将那二人扭送慎刑司,只是无论如何盘问,二人皆是这番言辞。”
“那你呢?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皇后心尖一紧,斟酌一番道:“妾瞧着...里头似乎...有王嫔的影子。”
楚域歪了歪头,伸手一敲桌案。
皇后继续道:“那二人在宫外的父母兄长,皆有人在王家当差。”
楚域捻了捻指腹,片刻后,轻声道:“四月初三,南诏使臣入京,宫宴一事,由你操办。”
皇后缓缓舒出一口气:“是。”
“届时,诸妃随行,与朕一道同百官至城门迎接,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皇后低头领旨。
“行了,退下吧。”楚域挥了挥手。
皇后走后,楚域才点了点御案:“黄海平。”
“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慎刑司,提审二人,不拘用什么法子,给朕把她们的嘴撬开。”
“是。”
未时末,御前大监黄海平,亲自领着宫人从慎刑司拖了两个罪奴,于来往宫道上生生杖责而亡。
圣上有旨,宫中内外,再有妄传谣言,扰乱视听者,一律杖毙。
后宫中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二人是为什么死的。
皇后气的狠狠摔了个茶盏,双眸通红。
抚琴心头一跳,忙将宫人都遣了下去,上前劝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若是传进圣上耳朵里,还以为您心有不满。”
“心有不满?本宫不该心有不满吗?”皇后转头望向抚琴,咬着牙道:“本宫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
“十六岁嫁给他,陪着他从储君走至帝位,不曾有过一处对不住他。”
“他不信我,圣上他不信我!”
皇后控制不住地拔高音量,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圣上分明是命黄海平亲自去审过人了。
既然如此,一开始何必还要命她去查。
抚琴不敢接话,只能劝道:“娘娘,圣上此举,也不过是为着震慑六宫...”
“震慑?”皇后轻讽一笑,“什么震慑,本宫看他是在出气,是在恨旁人将消息透给玉妃,叫他的心尖尖遭了罪。”
她笑的凄凉,眼眸直愣愣地望着半开的窗柩。
风从窗缝中透进来,吹得人心发凉。
“罢了。”
“他既让本宫做好一个皇后,那本宫便做好一个皇后。”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与此同时,颐华宫中,苏月潆也不大好过。
“咳咳...”
她这一场病来的凶,先前还强撑着精神,将那一出戏演得滴水不漏,如今心弦一松,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虚弱地陷在榻中。
力气骤然被抽走,连抬手都费劲。
“娘娘。”春和捧着碗熬的浓黑的药汁奉至跟前。
苏月潆侧了侧头,目光倦怠地落在那碗药上,眉心轻轻蹙起。
那味道苦的发腥,她喉间微动,一阵反胃几乎压不住。
夏恬见状,连忙将房中的窗户打开,外头的风吹进来,总算叫苏月潆好受了些。
春和担忧她不肯喝药,忙软了嗓音劝道:“娘娘,二郎君再过些日子便要回朝,您若是还病着,可如何见他?”
提及姬明弦,苏月潆抿了抿唇,目光再次落在那碗药上。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就在那药味反上来的一瞬间,春和飞快朝她口中塞了一枚蜜饯。
苏月潆舌尖舔了舔蜜饯,一股甜味在口中炸开,她轻声道:“科举案一有消息,立即来报我。”
不听见姬明辙出来,她一刻不能彻底安心。
“外祖母近日可好?”苏月潆转过头望着春和。
“娘娘放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
苏月潆抬起眼,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正出神,手边忽然传来温热毛绒的触感。
她顺势垂下头,就见二妮儿正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
苏月潆一笑,伸手将苏二妮儿搂进怀中,笑吟吟道:“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喜欢陪着阿娘是不是?”
二妮儿踩在苏月潆胸前,鼻尖凑至她唇边嗅了嗅,不等苏月潆反应过来,便伸出舌头在她唇上一舔。
苏月潆被她舔的愣了愣,旋即抓住二妮儿的腿恶狠狠道:“苏二妮儿!”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夏恬的通传声:“启禀娘娘,萧贵嫔、林美人和辛美人来了。”
苏月潆一怔,很快回过神:“请她们进来。”
萧贵嫔当先踏入殿中,一进来便捏着帕子在鼻尖扇了扇,嫌弃道:“这才几天,你就将自个儿弄成这幅样子。”
她皱着眉,侧首吩咐流采:“去御花园采些花来,驱驱这屋里的药味。”
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苏月潆的眼中也带上些担忧。
苏月潆轻轻一笑:“小病而已,劳得你们都来了。”
萧贵嫔轻嗤一声,挑眉道:“小病?我可是听说,今儿个临近早朝了,圣上才从你这儿走。”
她那位皇帝表哥是什么人她最清楚,若不是天大的事,能让他险些耽误上朝?
思及这儿,萧贵嫔又发酸地抽了抽鼻子,楚域就从来不曾这般重视她。
苏月潆一手撑起身子,由着春和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好叫她直起身子。
她有些好奇道:“颐华宫就有花,为何要让流采去御花园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萧贵嫔在桌边坐下,笑吟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御花园那头新换了花匠,近来花开得格外好,连太后都夸了两句。”
“更何况,就是要外头的新鲜劲儿,才能驱一驱这沉闷。”
苏月潆含笑看着她,心头有些暖意。
林美人站在辛美人身边,皱了皱鼻头,脸色微变。
苏月潆注意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林美人看了看萧贵嫔,转头试探道:“可否让妾瞧瞧娘娘方才喝的药。”
萧贵嫔闻言,脸色微沉。
苏月潆也蹙眉,吩咐春和:“药渣可扔了?”
春和摇摇头,忙去将药渣取了回来,又贴心地将岐院正开的方子取了回来。
林美人先是看了看方子,又接过春和手中的药渣,抽出发髻的银簪拨弄了一番。
她将银针凑至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轻轻捻了些残渣,细细摩挲,眉心一点点蹙紧。
萧贵嫔拧着眉,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林美人。
林美人沉默了几息,才将药渣放了回去,摇头道:“这方子和药都没问题。”
萧贵嫔舒了口气,嗔怪道:“瞧你,没问题不是好事么?”
林美人却有些欲言又止。
偏生苏月潆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若是这药有问题,她只需将药停了,再抓出幕后黑手就是,如今...
苏月潆抬起眼:“林美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美人又细细嗅了嗅,才肯定道:“妾闻到屋中有股味道,像是辛戟草的味道。”
“这种草平日常做引药之用,气味极淡,若非常年同草药打交道之人,定然觉不出来。”
她蹙着眉,望向苏月潆的眼中颇为凝重:“辛戟草本就该只做辅药,可妾却嗅到味道有些偏重。”
“偏重如何?”萧贵嫔抬起眼。
“若只是辛戟草,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它同几味常用的温热之药叠在一起,极易激发内热,使人虚浮上火,高烧难退。”
“再长些时日,便会上吐下泻,危及性命。”
萧贵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苏月潆。
春和脸色已然白了:“可这药,是奴婢亲手煎的。”
“药没问题。”林美人摇头,“我也只是感觉空气中有一丝辛戟草的味道...”
“林美人说的,许是不错。”苏月潆靠在软枕上,眼神清明得厉害,“本宫今日,的确几次欲吐。”
这也难怪,为何她一开始分明是做戏,后头却真的高热不退,难受起来。
“林美人可能找出辛戟草的位置?”春和希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