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雍正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腊月初,紫禁城已落了数场雪,翊坤宫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这日午后,年嘉瑶正在暖阁里核对年节赏赐的礼单,外头忽然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
胤禛披着玄狐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年嘉瑶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氅衣,又递过手炉。胤禛在炕上坐下,面色沉静,却似乎有心事。
“皇上今日下朝得早。”年嘉瑶奉上热茶,温声道。
胤禛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朕在想,该给你晋位分了。”
年嘉瑶一怔,随即垂眸:“臣妾如今已是贵妃,仅在皇后娘娘之下,已经殊荣异常,不敢再有他想。”
“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胤禛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乌拉那拉氏体弱多病,这些年六宫事务多由你协理。你做得妥帖周到,朕想给你这个名分。”
年嘉瑶心头一震,连忙跪地:“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胤禛蹙眉,“你协理六宫这些年,众人有目共睹。晋为皇贵妃,名正言顺。”
“皇后娘娘虽体弱,但并无错处。”年嘉瑶抬起头,恳切道,“臣妾协理六宫,是奉皇后之命,尽臣妾本分。若因此晋为皇贵妃,岂非有僭越之嫌?且皇后娘娘尚在,便册立皇贵妃,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胤禛凝视着她:“你可知皇贵妃位同副后?若你得了这个位分,行事会更方便些。这些年你为六宫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
“臣妾知道皇贵妃之尊。”年嘉瑶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行。臣妾如今协理六宫,皇后娘娘信任,六宫敬服,行事并无阻碍。若贸然晋位,不仅伤了皇后娘娘的心,也会让六宫侧目,朝野议论。皇上,臣妾不愿因一己之位,让皇上为难,让后宫不宁。”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臣妾兄长年羹尧如今在西北,本就引人注目。若臣妾此时晋位,恐会让人觉得年家太过显赫,于兄长、于年家都不是好事。”
胤禛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你总是这般清醒。”最终,胤禛叹道,伸手扶起她,“事事为朕思量,为六宫思量,为年家思量,却很少为自己思量。”
年嘉瑶起身,温声道:“臣妾只是记得自己的本分。皇后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不能忘恩。况且,位分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皇上分忧,为后宫尽力。臣妾如今已能如此,便心满意足。”
“况且,臣妾已经得了陛下的全部宠爱,又怎敢要求更多?”年嘉瑶柔声继续道。
自从入宫以来,胤禛本就鲜少入后宫,每次几乎都是只来翊坤宫里过夜,最多只在其他妃嫔处坐坐,或是关心一下有阿哥的熹妃和耿嫔。
雍正的子嗣不丰,他又独宠年贵妃,朝野上下因此已经不满,但碍于年家势力和雍正本人专断独行,没人敢大声置喙,只敢私下里说年贵妃独霸皇上,不允许皇上宠幸六宫。
雍正管得了宫里,却管不了宫外的部分流言,他甚至有一次被气到要写澄清书证明是他非要宠幸年贵妃的,后宫子嗣不丰不是年贵妃对错,还好被年嘉瑶拦下来了。
年嘉瑶可不想让雍正的《大义觉迷录》的主角变成她!
四大爷这个爱亲自下场对线的癖好怎么就没改过!她也懒得管那些觉得她强霸后宫的,反正他们嘴两句也不影响她什么,她该美还是美,该睡还是睡得好得很!
但年嘉瑶在京中的人缘实在太好,怡亲王敬重她,年家的门生孝敬她,现在就连张廷玉都成了她亲家,因此每每再有流言辱骂她,都会被第一时间辟谣——也没人敢惹这三位府上。
一想到这,年嘉瑶就只觉得她的日子过得简直爽歪了。
果然穿越的最强境界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操心了!
胤禛听完年嘉瑶的话,也想起朝野中对她的评价,只好摇摇头道:“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然而两人都明白,这话既已出口,便不会轻易收回——年嘉瑶迟早有一天会被封为皇贵妃。
转眼到了雍正九年。
正月刚过,乌拉那拉皇后的病情突然加重。
体顺堂里终日飘着浓重的药味。乌拉那拉皇后已无法起身,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精神处理必要的事务。
年嘉瑶看在眼里,知道皇后的时日不多了,就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顺便将六宫一应事宜也一肩担起。
她舍不得皇后,但皇后的寿数到了,终究是要离去了。
年嘉瑶于是就将“福寿绵长”buff作用给了乌拉那拉皇后。
“福寿绵长”buff能让病痛减轻,既然寿数已尽,她只希望皇后娘娘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不要那么痛苦。
二月初三,在buff的作用下,皇后精神终于稍好些了。她召年嘉瑶至榻前,殿内药香弥漫,皇后靠在迎枕上,面色苍白如纸。
“坐吧。”皇后声音虚弱,指了指榻边的红木椅。
年嘉瑶恭敬坐下,温声道:“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了。”
皇后微微摇头:“本宫知道,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娘娘莫要说这样的话。”年嘉瑶忙安慰她说,“太医说了,好生将养,定能痊愈的。”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方缓缓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的本分。”年嘉瑶日常谦虚。
“本分......”皇后轻叹一声,“这后宫之中,能时刻记得本分的,不多。你是一直是其中一个,也从未逾矩。。”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本宫知道。”皇后声音愈发虚弱,“去年皇上要晋你为皇贵妃,你推辞了。这件事,本宫听说了。”
年嘉瑶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皇后却摆了摆手:“你不必解释,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若你当时答应了,本宫虽不会说什么,心中难免芥蒂。但你推辞了,还说了那番话......本宫知道,你是真心敬重本宫。”
“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铭记于心。”年嘉瑶诚恳道。
皇后看着她,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其实本宫知道,这些年后宫能如此平静,你功不可没。你协理宫务,处处周到,又不越权,让本宫省心不少。”
年嘉瑶认真:“臣妾只是遵照娘娘吩咐行事。”
“你不必过谦。”皇后轻声道,“本宫这些年身体不好,许多事力不从心。若非你在旁协助,六宫不知会乱成什么样。熹妃虽也尽心,但不如你周全,耿嫔她们,就更不用说了,能不让你操心就不错了。”
年嘉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娘娘过誉了。”
皇后摇摇头,示意宫女递上参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本宫这一生,无子无女,唯一的念想便是将这后宫打理好,不负皇上,不负祖宗。如今看来,这个担子,终究要交给你了。”
“娘娘......”年嘉瑶心中酸楚,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皇后平静地说,有一种彻底看开的了然,“有些话,得趁现在说清楚,你听好了。”
年嘉瑶端正坐姿:“臣妾听着。”
“第一,本宫去后,皇上必会晋你位分。你不要再推辞。”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为了六宫安稳。你接了,才能名正言顺地主持大局,你做皇贵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我很放心。它也是你应得的。”
年嘉瑶抿唇,不等她开口,乌拉那拉皇后就继续道:“陛下爱重谁就会给谁最好的一切,他很早之前就想晋你为皇贵妃了,本宫看得出。本宫羡慕你,却也因为了解陛下,所以觉得是情理之中,就像当初在潜邸那样......”年嘉瑶也想起了她刚入雍亲王府的时候。那时她入府受尽宠爱,还是福晋带上乌拉那拉皇后也害怕自己手中的权利被剥夺,便对她多有防备和芥蒂,但两人最终说开,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她们都未曾吵过架,也一直和睦相处着......年嘉瑶缓缓点头:“臣妾明白。”
“本宫羡慕你,却也很喜欢你,你从不僭越,也让本宫省了不少心。”乌拉那拉皇后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若有来生,本宫依然愿意和你做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