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祝余一个大跳,把她扶住了。
她抢先:“我去找了一个保证特别靠谱特别安全的人换了两袋玉米粒,然后去粮站磨成了玉米面够你们吃好久!”
一鼓作气,没给祝振华留下任何气口。
祝振华:“?”
他憋着气,等把玉米面抗进了院子又关了门,这才生气道:“才不是!小桃儿去了黑市!我就一眨眼她就不知道怎么找到了黑市!这是跟人家接头换来的!”
祝余:诶诶诶?
被祝爷爷祝奶奶狠狠唠叨了半天,祝余双眼无神,揣着手坐在炕边,等两个老人准备去做饭了,才愤怒地瞪向祝振华。
祝振华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然后扭过了头。
祝余瞪眼,“叛徒!”
祝振华耳朵动了动,忍了忍,没忍住,回头把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我又没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祝余阴险地眯起眼睛。
祝振华觉得后背凉凉的,他闭上嘴巴,嘀嘀咕咕地出去了,不再肯跟祝余对视。
一直到午饭后,兄妹俩才和好。
再怎么说,祝余也是好心,这两袋玉米面加起来快一百斤,磨得那么精细,就算买都得花不少钱,虽然她的确是冒失了点、冲动了点、莽撞了点,但孩子都知道认错了。
看,她都乖乖保证再也不去黑市了,就原谅她吧。
看到面前的三人神色缓和,祝余赶紧转移话题,“我想找找这边的玉米种子,不用多,一两把就行——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干坏事,我这是做玉米地域调查!”
她理直气壮,这怎么不算是真的。
虽然没有学校也没有老师同意,但她自己同意不就行了吗!私人调查也是调查!
听是正事,祝爷爷祝奶奶立即正襟危坐。
学校的事,那是大事。两个老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祝奶奶一拍大腿,“你远房那个弟现在是不是在红旗公社当上生产队长了来着?能不能跟他们换点儿?”
祝余眼前一亮,恰当表示。
“我带了首都的玉米种子,可以交换!”
祝爷爷点点头,“那成,正好快过年了,振华,你陪小桃儿去红旗公社走一遭。”马不停蹄地下了炕,给祝余准备上门礼物了。
祝振华回家第一天,冰溜战。
第二天,吭吭哧哧骑车去黑市惊吓(虽然没见到接头人),然后驮着座山回来,累得第二天起来大腿都在抖。
第三天,冒着雪骑车去红旗公社。
祝振华一边望着面前飘飘洒洒打着旋儿的风雪,一边发出感叹,“我这寒假放的,好像不是回家,是跟你历险来了。”
祝余也正伸手抓雪。
听到这话,她笑嘻嘻道:“跟着我,保证你人生处处是险情——你怎么越骑越慢了?要不行就下来,我来带你!”
祝振华站起来猛蹬!他蹬蹬蹬!
……
骑到红旗公社时,小雪已经停了。
祝振华跟人问路,一路骑到了那位祝爷爷远方堂弟的生产队,几个小孩子脸蛋红彤彤的打雪仗,见到自行车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谁啊?”他们问。
祝余施展糖果交友大法,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人发上一颗,“来,哪个乖孩子告诉我姓祝的大队长家在哪儿?”
小孩们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顺顺当当去到祝队长家,祝余还很得意,“我哄小孩儿一哄一个准儿。”
祝振华:分明是糖衣炮弹轰炸。
他已经看到了那位有点面熟的远房堂爷爷,跳下自行车,上去跟人问好。他毕竟是在这儿长大的,对亲戚比祝余熟,但祝余向来自来熟,也笑嘻嘻上来喊人,“堂爷爷!”
祝队长一眼就认出来了,“振华!”
又看向祝余,“这是——”
祝余大声说:“我是祝余!”
祝队长一下子笑起来了,“祝同义家的闺女吧?哎呦,现在长得真高了。老婆子你快出来看,祝同义家的小桃儿过来了!”
他们簇拥着兄妹俩一起进了堂屋。
祝振华先送上礼物,是一瓶甜辣鱼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听说祝队长的孙媳妇最近怀孕了,肯定正是缺红糖的时候。
果然,祝队长更高兴了。
“快快,坐下,我好几年没见过小桃儿了,今年振华上了大学,我听说你也上啦?”
祝余嘻嘻笑,“我读的首都农机大。”
虽然不知道农机大是干什么的,但大学肯定都好,祝队长笑得合不拢嘴,“所有同辈里,就数你们俩最聪明,真好!有出息!”
祝余笑得呲出小白牙。
快快乐乐寒暄了一阵,祝余还喝到了待客的糖水,祝队长才问起两人怎么过来了。
祝振华这会儿情商蹭蹭上涨,“小桃儿年前就要回首都,所以趁现在先来拜年。哦,顺便还想问问您,队里今年玉米咋样。”
祝余昂头,“我是学农学的哦!”
农学?不懂。
但祝队长看这俩大学生怎么看怎么高兴,配合地问:“种地还要学吗?我听是农机大——这是不是能做拖拉机啥的啊?”
要问他最渴望的工具,肯定是拖拉机。
一个顶十个人啊!
祝余说:“我们学校有机械专业是能做拖拉机啥的,但我学的是农。嗯,就是培育新品种啦,解决病虫害啦,怎么增产啦之类的。”
增产?
触发敏感词,祝队长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眼神火热,“有那种能一亩长一千斤的种子吗?!”
祝余挠头,这其实不难。
放到几十年后,亩产五百公斤只能算是平均水平,要是放到精细照顾的试验田里,亩产一千五百公斤都是有可能的。
她实诚地说:“这不仅需要高产抗病的种子,还得要科学种田——肥料啊,育苗啊,治虫啊,比现在粗放的种地方法复杂。”
祝队长觉得脑袋痒痒的,像要长脑子了。
他抓抓头,“之前省里的专家来的时候也这么说的,科学、科学种田——我种了几十年地也没听过这个词儿啊!他说了一大堆,我孙子都记下来了,还想着明年试试呢。”
祝余眼前一亮,好队长!
这样积极学习科学种田的队长多么难得!
她立即来了劲儿,“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咱们可以逐步行动。第一年,先把肥料改改!”
祝队长不太好意思地说:“你说化肥?这个特别稀缺,全公社都缺,基本上都分给土地最肥最平的那几个生产队了。”
祝余拍着胸口:“没关系!”
“其实粪肥也很好,就是大家现在用的发酵方法太简陋了,提升肥力有限,还造成很多寄生虫害问题。但我这里有超多肥料配方!”
祝余像个推销员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掌握的那些堆肥方法全塞进祝队长脑袋里。
祝队长晕乎乎,赶紧回头喊。
“大鸿!大鸿!你快拿笔来记!”
样子有点腼腆的祝队长孙子过来了,他念过书,但氮磷钾之类的字儿不太会写,祝余接过纸笔,“刷刷刷”——祝队长让孙子给自己念,底肥、种肥、追肥,有的词儿听着怪耳熟的,像是那个省里的专家说过。
他咂咂嘴,“种之前还得专门施肥吗?”
祝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当然,种完地的土壤肥力会减少,营养物质变得不平衡,这样一年年种下去地就不行了。但你要是好好施肥、适当轮作,它可以一直肥!”
祝队长懂了,“它可以永远种下去!”
“没错!”祝余写了一大堆,给祝队长看,“大家现在的肥料发酵普遍简单,可以按照这几个配方,充分腐熟,比化肥便宜还好弄——这些材料生产队里都有吧?”她从兴奋劲儿里反应过来,谨慎地问。
队长孙子被爷爷指挥着探头看。
“秸秆、猪牛粪、草木灰……”祝余光配方就写了五六种,他看了一遍,“这些都有。”
祝余松了口气,笑容再次骄傲。
“那这些都可以用!严格按它来就好!”
她把这张写满字的纸交给祝队长,他瞪大眼睛、好像能看懂一样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祝余心满意足,提建议道:“要是遇到种植上的问题,可以试试给省里的农业大学写信,其实给我写也行,就是气候土壤有差异,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东北地区。”
祝队长用力点头,又有些迟疑。
“给省里写的话,是不是打扰人家了?”他可不好意思,之前省里专家过来,是来公社考察的,几个生产队都转了一圈,就这他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说话呢。
祝余回想了下雁东归仲平生他们,果断摇头,“应该不会。要是我的老师收到这种信,肯定很乐意回答,说不定还想当典型哈哈!”
下乡推行科学种田别提多难了!
有些老人家犟得跟驴似的,你说要这么种,人家不干,你说烦了,人家扭头一走,还大声说“我种的地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这谁能给评评理!
所以碰上祝队长这样积极拥抱新技术的,说是宝贝毫不夸张。
祝队长被祝余火热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催促她喝糖水,等她说想换点队里的玉米种子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祝余从怀里拎出一个小袋子跟他交换。
“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玉米种子,首都郊区也种,一年一熟,和这边差别不大,”她把小袋给了祝队长,从他那儿换了两把队里的。
看着这些特意留种的饱满种子,祝余脸上美滋滋的,正拨弄着,一个四五岁大扎着俩小辫的小丫头哒哒哒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纸包,宝贝地打开给祝余看。
“姐姐姐姐,你会种这个吗?”
“我什么都会!”
祝余的嘴巴先快过脑袋答了,才满足地弯腰去看小纸包,看清里面比黑芝麻还小的种子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嗷——这是哪儿来的?!”
祝余发出哨子般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