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绣着繁复的暗纹——太宰治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希腊神话里被猎犬撕碎的阿克特翁,鹿角与人体在暗金色丝线里扭曲成永恒的哀嚎。
沈庭榆没有问太宰治如何笃定这间演出厅就是他们寻找到委托真相的地方。就像是太宰治没有问询她为什么会有门票。
太宰治侧身坐下,鸢色的眼眸地扫过周遭衣冠楚楚的宾客。
“看来所有人都在等帷幕拉开。”沈庭榆忽然轻笑一声,那双眼眸漆黑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被暖黄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日雨落黄昏,沈庭榆第一次试图用「人间失格」自杀的那个下午,他把她的那份死欲连同潮水气一起咽下,叫它们胎湮己腹,彼时她说:
好,如果我再来找你,一定不是为了人间失格。
然后他想:
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过。
剧院内的灯光骤然暗下。
*
vissi d'arte, vissi d'amore,
为艺术,为爱情,non feci mai male ad anima viva!...
我从未伤害过生灵……
con man furtiva
在暗中,quante miserie conobbi, aiutai…
我救助过多少苦难的人……
——《托斯卡》
第218章 横滨地区阴天,有时有雨:五
chapter5
【场景】
一个巨大的阳台,后面是希律王宫殿的宴会大厅。几个士兵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舞台右侧是一段巨大的台阶,左后方是一座古老的水牢,围墙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的莎乐美公主多么可爱动人啊!
【希罗底的侍从】:
你看这月亮啊,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她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起来的女人,像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说不定她还正在寻找死人呢。
——《莎乐美》
*
灯光暗下的那个刹那,太宰治看见了沈庭榆的笑。
那是他熟知的,沈庭榆站在深渊边缘时才会浮现的,安静的轻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残忍的神情。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握火柴的手——那手上有旧伤,有血痂,有洗不掉的硝烟味——
然后火光熄灭。
你找到了吗?
太宰治坐在渐次昏暗的剧场里。
那个答案,那个回答?
天幕彻底沉入漆黑,只剩下舞台边缘微弱的轮廓光,恍然自远洋之船上坠落的溺水者。在最后沉溺的瞬间,奋力向上仰望时看见的海面霓虹:遥远的、破碎的、正在褪色的,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光。
属于两个时间,两个人的。
扣住座椅扶手的指节缓缓收紧。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唯独观众们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动,真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存的喘息。
悠扬又悲怆的歌剧序曲,缓缓从舞台后方流淌而出。
厚重的金丝绒帷幕,正随着旋律缓缓向两侧拉开,缓慢得像眼睫汲血的可爱濒死者最后一次眨眼。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瞬间,太宰治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庭榆。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猩红座椅,方才还端坐于彼处的青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
灯光亮起。
缓缓铺展、温柔漫溢的色泽,恰似黎明将至前最后一抹沉郁的暗蓝。
光束自舞台穹顶倾泻而下,将沈庭榆周身裹住,她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极长,一路蔓延至厚重幕布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玫瑰蔫软乖顺地被她攥在手上,大红的,好看,像是枯萎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