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还训了他,芥川心底默默补充,因为丢面子所以他没说这句话。
敦畅快大笑起来,这次他的笑声中完全没有因顾忌芥川发怒而该有的谨慎,就是痛快而喜悦的笑。
而芥川并没有被嘲笑到的不快,恰恰相反,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发觉:自己心底唯有些无奈。
明明他前不久才立下豪言,现在却在这里沉浸在专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般扺掌而谈、敞开心扉。
二人这些话如果说给自己的同事听,怕是谁也不会理解——不过他们也从没指望过谁能认同。
这个是能理解自己的人,但、芥川龙之介想:无论如何,六个月后在下一定会试着杀掉他。
因为这是约定。
杀掉他?
……
杀掉中岛敦,然后让自己前进吗?
指骨用力攥紧茶杯,芥川龙之介微不可察蹙起眉。
中岛敦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突然问道:“芥川,港口黑手党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叫芥川从喉咙深处发出阴森森的冷笑:“啊啊,人虎真是问了个不错的蠢问题。镜花的事情明明已经叫你清楚了才对?你不是也到过那里?”
触及镜花,敦的声音也冷淡下来:“镜花的事情,我绝对绕不了你,也无法认可你当时的言辞。”
闻言,芥川嗤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敦打断:“但我想听听你眼中的港口黑手党是什么模样。”
服务员将牛排分放在桌面上,于是少年们停下谈论。
自觉打扰的他们的服务员加快手中的动作,快速离开。
被切好的五分熟牛排摊在芥川眼前,温热的绛红顺着肌理纹路蜿蜒渗出。
血、暴力。
经年死去同伴的身影在眼前晃过,教官的训诫、任务之中被他掠夺走的人命。
莫名地,一个想法跃出芥川的脑海,挥之不去:如果中岛敦加入港口黑手党,会是什么模样?
呵。
芥川龙之介冷笑道:“那里是、像你这样的人进去后,恐怕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啃得连渣滓都不剩的地方。是你这种天真可笑的存在绝对无法坚持下去的地处。”
“是吗。”
没在乎他的偏题,中岛敦只是讷讷点头,他学着芥川的模样也盯着牛排,半晌问:“你对于沈小姐即将做首领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连瞬息思考都没有,芥川龙之介秒作答:“灾难。”
那个叫他印象极其糟糕的人,绝对会把港口黑手党弄得乱七八糟的。
港口黑手党肯定要完蛋了。
芥川话音刚落。
女人活泼开朗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哎呀,是在谈论我吗?”
几乎瞬间,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的脊背就绷了起来。
来人完全没有声响,甚至连气息也没泄露。
芥川龙之介收回差点放出的「罗生门」,强做镇定地转头,对上沈庭榆极近的面孔——她的额头挂着墨镜,两只胳膊都挂满了购物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芥川银跟在她身后,发顶已经多出个漂亮清新的花帽,耳坠上彩宝百合花熠熠生辉,脖颈也戴上了珍珠项链。
服务员将沈庭榆手上的购物袋拿走,为她存到储物箱里。
“嗯,因为有点饿了我们就回来吃饭啦!芥川君,你刚刚是在说我坏话吗?”
挡住桌角让银进去,沈庭榆像只收翅白鸽般飘落到座椅上,双手交叠于下颌。
交错的发帘将灯光筛得破碎,在苍白面颊上投下细密的暗影。漆黑无光的瞳孔隐匿在阴影的裂隙里,安静盯着对面的二人。
察觉到他们的紧张,沈庭榆偏了下头,唇角弧度缓慢扩大:“欸-好坏喔,怎么能背后说人坏话呢?”
“在下不过陈述事实罢了。”
芥川坦然回复,随后目光放冷:“何况,在下并没有刻意避开谁。”
言下之意你在我也这么说。
沈庭榆耸耸肩,无聊叹息:“欸你这孩子回答好古板……话说敦啊,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咕嘟。
突然被点名中岛敦咽下口水,斟酌片刻,还是决定诚实点头:“是的,我有些担心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