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恭喜你。”太宰治用着悦耳的声音这样说。
塞壬引诱船只上的水手步入深海,与他一同沉沦。
沈庭榆没有回头望他,只是专心忙着她手头的事情。
简短的悲剧湮灭亘久的隐患,沈庭榆尽力却没能阻止报仇失败的自杀的孩童,这竟然是一件不好不坏的事。
日西沉,狂风擦去沈庭榆溅在面颊上的血滴,夜幕来临。死者亦能开口说话,无声的谴责质询沈庭榆——你就是这样结束战争的?
现实碾碎自以为铸得圆满的心理防线,这里容不下理想主义的荒诞。
沈庭榆是个刚从名为学校的象牙塔里离开、没经历过社会险恶的愚人。这是个残破、可笑、充斥着谬误的世界,她不喜欢也自觉没那义务去改善。
所爱者们给予的那点温暖太过稀薄,仅能叫她掏出尚能发热的心脏回以为报,却不足够叫她抗衡世界的严寒——如此宏大而没有实感的事情干嘛叫我做呢?
可……
这片人造荒野暗沉下来,沈庭榆松开手,剑在空气中消解,化为黑色星点融进地面,远方依稀可见的星群兀地璀璨,她注视着那里。
刻字完毕。
可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无动于衷。
如果真的谁都不幸福,她还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什么改变。
“祝愿所有世界,迎来和平。”
在看清石碑上的字后,太宰治的眼睛缓缓瞪圆,几乎是瞬间,如此幼稚可笑、小学生般的理想叫他嘴角扯起嘲弄的弧度。
太宰想出言讽刺,又在看见沈庭榆难得的、毫无玩笑意味的表情后沉寂下来。
夜幕终会降临,可太阳也会升起。
太宰治突然意识到,岩石就是岩石。即使被人从安全温暖的土地里翻出来、被肆意打磨露出斑驳底色,它自周边岩层中获得的成分不会变——那永远是构成它的事物。
沈庭榆转过头,在背光处,太宰治从那双看不明晰的黑眸中,隐约窥见自己露出了幽微难明、迷离惝恍的神色。
这抹柔软让他对自己感到陌生。
她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太宰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牵起。
手指相扣的瞬间,夜风仿佛凝固在残石尖的血珠上,远处传来黑西装们交谈的低语,整片荒野逐渐被浓稠的夜色浸透,连月光都流淌得迟缓。
就在这份近乎永恒的静谧里,一声皮靴碾过碎石的脆响突兀炸开——红白交杂的外衣圈扬,沈庭榆的手猛地扣少年的腰,墨发飞扬,像羽毛泛着斑斓色泽的夜鸦,在月光中轰然振翅。
风自远处呼啸而来,激起地面上的血腥气,这让人产生了自己会被流动的空气割伤的错觉。
太宰治瞳孔骤然缩紧,他在风中听见沈庭榆张扬恣意的笑音:“大少爷!我们来跳探戈吧!”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拉起太宰治的手。少年的额头不经意间磕碰在她的颈侧,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朝着共同的方向蜿蜒伸展。
月光下,白衣袖与雪绷带紧密贴合,脉搏共振,恰似静谧湖水中情意绵合、交颈相依的白天鹅。
修长的腿包裹在黑色布料中,左腿埋藏的舞步如银刀切入凝滞的空气,探戈的切分节奏裹挟着火药气息,沈庭榆的呼吸拂过太宰治的耳畔,舞步在险要崎岖的地面上踏出震动人心的鼓点。
这突如其来的双人舞,彻底擦亮方才迷蒙的星群,银河如海水涨潮般翻涌成沸腾的浪。
“探戈,探戈,libertango!「自由的探戈」!”
“大少爷,恶魔的愿景是世界和平!”沈庭榆大声道,这声音震得太宰治耳鸣发颤,随后她开始发笑,胸膛剧烈起伏,这没来由的问询声失控列车般横冲直撞,撕扯天际。
“太宰!你听见了吗!”
风也嘁嘁,月影萧萧,靴底踏破污沼,寰宇天地间,沈庭榆怀着太宰治仰起头,森黑的瞳孔沐浴着幽稀惨白的光。
夜空中,群星闪烁,恰似无数双眼睛,它们静静地俯瞰着世间的一切,神秘而又深邃。
少女颈侧散发着浅淡的花露水气味,既能驱蚊,又能遮盖血味儿。甜薄荷香萦绕在太宰治的鼻尖,他回忆着宴场觥筹交错间弥漫着的香氛气,和舞池里跃动着的人们。
他曾被无数人邀请共舞,双人舞是名利场里无声的厮杀交锋,太宰治总能成为这华丽战争中的赢家,华尔兹是个浪漫陷阱,额颈交错间可以用着勾人心弦的嗓音说出叫人头晕目眩意乱情迷的话,猎物麻痹,随后被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