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却已是经过修饰了。组织内,尤其北美分部接触过她的人,实际上无不认为她天真而愚蠢,唯一的作用是安抚宫野志保。
根据四季搜集的信息,田纳西安排人训练宫野明美,不仅麦卡伦,连艾莱都亲自给她上课。这是在发生有人试图挑拨宫野姐妹,宫野明美成功惹怒威士忌,差点被他掐死之后。
——啧,这么多年也还是改不掉直接上手的毛病。
但是田纳西的安排,是为了宫野明美吗?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宫野志保,而是为了不让宫野志保成为威士忌的弱点。他们对宫野明美的不满,也是因为她成了能威胁到宫野志保安危的人。
在组织里,除了宫野志保,根本没人正视过宫野明美。在某些组织成员眼里,她是人质,是累赘,也是工具。她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妹妹而产生。
“这样的评价,不觉得很奇怪吗?所有对你的评价,都是基于你的妹妹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你的妹妹对组织有价值,而你没有——可以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拼命塑造,自己对妹妹的价值吗?”
宫野明美的脸刷地变白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惊惧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发颤,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
“不要害怕。”她听到他用一种柔和而独特的语调,轻声安抚她,“走出这个房间,没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什么也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的妹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么多年来,你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也很努力地照顾好妹妹……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吧,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代替他们,把志保照顾得很好。”
宫野明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失去双亲的时候,你又几岁呢?七岁,还是八岁?那时候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呢,明明你也很伤心,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压在心底的情感,像海底的暗流,连绵不绝地汇成了一股漩涡。
父母惨烈地死在大火中,死因却成谜。年幼的她,吃力地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群来接她们离开家的黑衣人身前,仿佛面对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她想哭,怕得发抖,想逃出去找爸爸妈妈,但最终也只是忍着眼泪,努力安抚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顺从地跟着他们踏出家门。
情感的漩涡越卷越大,发出汹涌的喧哗。
她没有天才的智商,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对妹妹这样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抱着不可理喻的期待。但她懂得,只要组织对她的妹妹还抱有期待,她们姐妹就能活下去。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保护妹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可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够聪明’,代表威胁更小。你‘能照顾妹妹’,代表有价值。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是在被whiskey差点杀死后,你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你接受训练,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增加更多自保的筹码,以及——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的机会。”
宫野明美大口地呼吸着,听起来更像抽泣。她觉得冷。
那种冷意像她曾经半夜躲在盥洗室里,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冰冷。也像是她整个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温热的五脏六腑直接接触空气,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打颤。
“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的妹妹如果继续在组织中长大,你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就像当年的你,在学校总是与所有的同学老师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结交真心的朋友。”
他轻声细语,却如同一个小偷,藏在她心底,窥探到了所有的心思。
“每当看着她,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会想……救‘过去的自己’吗?”
“请……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脸,哑着嗓子艰难地出声。可是仿佛有种魔力,她又抗拒不了他的声音。
“宫野志保对宫野明美重要吗?”他又问,然而自己回答:“当然重要。没有宫野志保,这么多年,宫野明美早就崩溃了。所以长大的宫野明美,想要带着还没长大的宫野志保,逃离这个地方,就好像为了弥补,当年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的自己。”
“请不要——再说了!你要什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宫野明美粗暴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几乎低吼着,恶狠狠地看着他。
巽夜一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温柔得宛如情人的眼神,仿佛能抚平一切的愤怒与恐惧。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交易,一件唯有你能做到的事,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他对上她水洗过后清澈见底的目光,就像看到了太阳光直射下的粼粼波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什么?”他微笑着问。
宫野明美一瞬不瞬地直视他,用一种如同直面死亡的无畏,在长久的沉默后,声音沙哑地反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