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医学生小姐极为难得地用斥责的语气说道。
“啊,让你感到为难了,我真是抱歉。”巽夜一面带歉意地道:“所以……你刚才找乘务员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
“你来找她时,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看到你后来又进去过餐车,还是想确认,杀死黑岩和厨师的嫌疑人是不是她?是不是——她用你藏笔中的氰/化/钾下的毒,是吗?”
两边车门的玻璃窗外,世界在飞快倒退。车厢的天花板上,漂亮的光影线条不停地出现又消失。
浅井成实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死死地瞪着他,咬紧牙关,唯恐一张口就让自己失控。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力出声,用加强的语气重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那你认为,乘务员小姐听得懂吗?”
“你!”怒气渲染上了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好像水面粼粼闪动的波光,“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随意指控别人就是诽谤!”
“指控她,比指控你更让你愤怒吗?”巽夜一微微笑着,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浅井成实对上他的眼睛,仿佛从中读到了一种怜悯。但很奇怪,这种明明带着善意的情绪,偏偏令她感到浑身发冷,就好像那是不属于尘世的注视,让她生出了一种无限渺小的惶恐。
“果然,比起杀人,你还是更适合救人。你天生就是一名医生。”
浅井成实怔在原地。
“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不要那么轻易让罪人的鲜血弄脏你的手。”
他不等她出声,面向她走去,走过她的身旁,留下一句带着轻浅笑意的话语:
“不论是救治病人还是弹钢琴,你都需要一双干净的手呢……麻生君。”
巽夜一看过入江正一给出的那份名单。就是当初提供给威士忌进行大清洗计划,后来废物利用又给了高桥银司一份,适合发起“庶民的复仇”的人选名单。
不过给高桥银司的那份名单,这一次入江正一又在末尾加入了几名候补“复仇者”。其中就有化名浅井成实,真实性别为男性的麻生成实。
入江正一制作那份名单时,也有着从孤注一掷想要复仇的“庶民”中,挑选适合加入组织的潜在人员的意图。不过在派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后,“麻生成实”这个名字,又从名单中被他剔除了。
“为什么不合适?”
当听到boss的问题时,入江正一是这样回答的:
“当然是因为,他还没到绝境,还有可以选择的路。更重要的是,明明有着复仇的执念,偏偏接受了高道德的教育,想要杀人,又认定一旦杀人就会成为和复仇对象一样的坏人而自我否定——想法和行动自相矛盾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同类,而且很容易在完成目标后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比特酒先生说这样的话时,语气相当平淡,既不带嘲讽,也不是褒扬。
“你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翻译过来难道是说,我们都是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要活下去的人吗?”
“……boss!您的‘翻译’才叫奇怪吧!不要随便曲解别人的话啊!”
虽然“翻译”得很随便,但巽夜一其实明白入江正一的意思。
他口中的“绝境”,是连“自己”都能舍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死,不肯放弃最后那一丝执念。
比如“庶民”中第一个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在失去了前途,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最后的家,仿佛已沉沦至道路地基的碎渣,任人践踏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希望——但她也没想去死,更没有因此放弃要让仇人去死的念头。
因此当伏特加递上一把能杀死仇人的枪,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拽紧了这根稻草——只要能完成她的愿望,她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麻生成实还在乎。他既在乎悲惨死去的至亲,化解不了心中的痛苦与仇恨,无法放弃手刃仇人的目标,也在乎那个被父母用心教养,构建于社会道德与良知之上的自我,无法放弃那个活在过去的美好的人。
他不是生于无序的丛生的杂草,而是曾经精心浇灌的高洁的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