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不舍吗?毕竟他与他们做同事的时间,足足积攒了三百六十三个世界。
和世上绝大多数的打工人一样,当他持有这个身份时,每天相处时间最长的是同事。不一样的是,别人一旦离别就是永别。但对曾经的他来说,还有下一个轮回的再见。
不过,这次却是三百六十三个世界里,他第一次提出辞职。
——原来,辞职是这么开心的事吗?
一个同事“呜哇”一声刚要开哭,眼泪还没挤出来,忽然想起:“等一下,你应该还没交辞职申请吧?就算交了申请,你现在也走不了啊?”
正觉伤感的山村由美闻言,“扑哧”笑了起来。原来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忽然间就消散了。
“巽君,还是那个巽君,就算摘下眼镜,也还是一样的嘛。”她笑嘻嘻地说,看着巽夜一的眼睛闪闪发亮。
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浅淡的,但无比真心的笑容。
回到工位,远程让入江正一给他编写了一份辞职信,打印提交后,巽夜一就以脑震荡没好全还要休养名义,请了病假离开了公司。
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办公楼下。此时还是工作时间,电梯和底层大厅都很安静,只有问讯处和保安岗有人影伫立。
他推开玻璃门,城市独有的喧嚣随着风一并涌入。
巽夜一站在街角,阳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挡在眉上,看着高低不同却又同样规整的楼宇,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汽车,以及形形色色擦肩而过的行人。
每一天上下班,他都能看到这样的街景,这样的景象他看过无数遍。
但只有今天,只有此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新鲜。连那些看起来千篇一律的招牌色彩,行人身上的衣着,以及行驶的车辆颜色,都似乎变得格外缤纷亮丽。
作为“锚点”的时候,没有人会把投影世界当成自己的归属。再熟悉的地方,也知道那不是他的来处,更不会是他的终点。任务者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一向遵循着“锚点”的规则,避免逾矩,避免出错,因为出错意味着世界会崩溃,意味着要从头再来。他必须按照被匹配的身份活着,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那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又怎么会不让人觉得乏味?
在柯南世界亦是如此,当了三百六十三次设计师,他也没喜欢过这份无法辞职的工作,即便他的同事们活泼有趣,江口部长也是位尽管油滑却又敢于担当的上司——因为那不是他的选择,只是遵循无法违背的规则。
多么可笑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规则的守护者,明明作为一个觉醒的“npc”,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所谓“规则”的破坏者!
没有解除催眠,想起一切前因后果之前,他无法否认的是,对于这个世界他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没由来的怜悯来自于何处。
他想要挽回世界崩解的结局,也不过是出于一种外来拯救者的心态。就像一个衣食无忧的普通人,看到路边咪咪叫的小猫,难免会心软地想要给予它一点救助。
但现在,此刻,再次走出这栋楼的刹那,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这就是他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做不到,这里的世界也不会再重启了。”
意识的世界回响着巽日花的声音:
“因为,这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与投影世界的碎片,糅合而成的世界。如果这些碎片无法补完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的缺陷,那么,一样会走向毁灭。”
日光反射在他的虹膜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城市在特异的视野里解构成熵,红色与蓝色的光线纠缠交错,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但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世界的最终面目。暗金的光渐渐透出更明亮的金色,神经递质高速传播,隐藏在根源的洞察之眼开启——
扑通……扑通……
冥冥之中,仿佛有心跳的声音,锤击着意识深处。
一如他曾经“看”到过的世界核心一样,他看到,红色与蓝色的流光,如丝线纠缠交错,但它们并非没有起点,也并非没有终点。每一条红色或蓝色的光线,任一端点都与一种状态更为奇妙的流动的“光线”衔接。
它们看起来难以描述,晦暗不明,是红色,也是蓝色,可以是任何颜色,也可以无任何颜色。那更像是一种,五彩斑斓的混沌。
每一条“光线”都是动态的,不断流转出千万种光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充满于洞察之眼的整个视野之中,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但又是——残缺不全的。
红色与蓝色的光线如同寄生的菟丝,紧紧地依附其上,根深蒂固,同时亦填充了它们缺失的那部分。但两者之间并非共存,更像是彼此争夺,是互相侵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