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似乎是他陷入那个神秘实验室充当实验体前的模样——二十出头刚走出校门的样子,穿着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新潮又随意,一头茂密的黑发还带着青春活力的蓬松感,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没有狰狞的疤痕。
但是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是什么鬼样子。
因为被迫进行多种临床试验的缘故,他大多数时候得卧床,也不能正常进食,全靠实验室内部特制的营养物质通过鼻饲维持基础的生存需求。随着他的脑域开发逐步提升,他的心脏功能也日渐跟不上大脑活动对能量的高消耗,以至于他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不是病床就是手术床,人消瘦得很厉害,肌肉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萎缩。
可是现在,那些难以磨灭的痕迹在他身上都消失不见了,剃掉的头发也长了回来。就好像曾经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真是如此吗?他不敢相信。
他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是真实的。
然而体温的触感,用力掐下去会感到的疼痛,还有四面八方汇聚于视觉和听觉中转化解读的信息,无一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逃出了地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日本的东京都,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城市——即便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的异常视野还在,从另一种视界的独特景象,他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同他过去陷入的噩梦,同属于一个世界。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明白。
不过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对他来说却很容易。他在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证件和钱包——那确实是他的——然后租了间一居室的出租屋,一边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一边通过某些隐秘的网站接一些私活。
他申请美国的大学时,曾经感兴趣的是飞行器设计。可惜这个专业涉及的领域太过敏感,他打算就读的学院由于他是外国籍拒绝了他的申请。最后他只能去读电子工程。应该说他的计算机水平还不错,在学校的时候还编写了一些小程序赚零花钱。尽管他靠去世双亲的遗产未成年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但自己赚的钱成就感还是不同的。
过去那些出于兴趣习得的技能,如今成了他快速获取金钱、在陌生地方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不敢回家,他担心被实验室的那些人发现。
何况,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即使在实验室的时候,都没放弃过这个念头。哪怕找遍整个世界,他也不会罢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日本的生活十分平静。
时间久了,偶尔的恍惚中,甚至会错觉过去的痛苦仿佛从未发生。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真巧啊,本堂太太,很少这个时候见到您过来超市?”
“啊,池田太太,是啊,做午饭的时候才发现胡椒用完了……”
听到“本堂”这个姓氏,他推着购物车停住脚步——前方的货架前,一个样貌美丽的家庭主妇正同偶遇的邻居交谈。
真巧啊,他心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本堂太太。他上次巧遇那位奇妙的本堂先生时,却是在大阪。本堂先生和一个外国人会面,虽然他们做出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不小心听到了他们一两句交谈。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也不想知道本堂先生这位美国的cia跑来日本做什么。只不过,有时也会生出一丝好奇,本堂太太真的对她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吗?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这对聚少离多,却看起来像最寻常的日本家庭一样无比和谐的夫妇,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他与他们所谓的分别相遇,只不过是他单方面认识他们,而他们对他全然不知。
他换到了另一排货架,打算稍后再回去取他还没拿的调味料。目前他对厨艺的掌握,还停留在挑选不同调味料,把煮熟了但没有味道的食材变得有味道的程度。
“日花?”隔壁货架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惊讶万分的声音。“你是——本堂日花?”
“……顺子?”
“天呐!真的是你!日花啊,是我,是我顺子啊!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你去哪里了啊,你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声音激动极了,甚至带上了哽咽。
他倏地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处走去,甚至放弃了购买调味料的需求。
是自欺欺人吧,他在结账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反省,明明他本身就是一切确实发生过的证明……
他的身体仿佛被停止了时间,不再出现任何变化。为此他不得不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以免被人留意到,他年轻的外表不会随着时间变老的异常。
没多久,他搬去了京都。在那个古老的城市居住了一段时间,他又去九州转了转,而后是北海道。不过他在每个地方居住的时间都不算太长,过着如同旅居的生活。
他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建立超出社交礼仪的联系。待人接物保持友善是为了避免麻烦,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则是避免给别人带去麻烦。毕竟他背负的秘密太过危险了。
在长野县的时候,他多待了一阵子。他喜欢那里的生活气息,如果不是心有挂碍,他想过将来也许可能到在这里定居更长的时间。
他租住的房子,有一户邻居是一名年轻的警察。或许因为单身汉的家总是比较自由的缘故,空闲的时候经常有几名一样单身的同事来邻居家里小聚。
彼时他对听觉的控制尚且不算特别熟练,为了多加“练习”,经常“不小心”听到长野县警察本部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