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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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绿皮火车比来的时候还要拥挤，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过道上挤得水泄不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往来的人只能侧着身子艰难挪动。
夏正阳把东西都挪到右手，腾出一只手，朝身侧的王钰喊到：“小宝，来，我抱你。”
王钰也不逞强，举起手让夏正阳抱。
赵勇凭借关系，给大家买的都是坐票，不然不敢想象和其他一样挤在过道上是多么难受。
好不容易坐稳之后，王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夏哥哥，我什么能长到和你一样高呀？”
夏正阳温声安慰道：“快了快了， 你多吃饭多运动，很快就会长高了。”
王钰露出烦恼的模样：“长得矮真是太不好了，我看到都是一个一个屁股，臭烘烘的，唉。”
刘向华在旁边听到王钰的话，一下就笑喷了，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还好刘芳眼疾手快接住了。
赵勇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想长高是觉得威风，结果是因为不想看大家的屁股啊。”
刘向华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声音还带着笑意：“小宝这么一说，我就明白她想长高的急切心情了，我也不想天天看别人屁股哈哈哈哈。”
夏正阳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小宝，以后要是不想看别人屁股， 就叫我抱你。”
王钰看到大家都笑她，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双手一摊：“你们在笑什么呀？你们小时候不也是天天看别人屁股吗？”
这话一出，周围机械厂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王钰还是照例坐在夏正阳和刘芳中间，但正对面的人，从赵勇变成了周工，这还是他费劲挤过来的。
周工昨晚连夜去找了据说全技术部最会讲话的人——小王，找他请教了一下，怎么把小孩哄好。
周工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温和的笑说：“小宝，早上好。”
小王秘籍第一招——从打招呼开启聊天。
王钰看了眼眼前奇怪的大人，他们不是已经见了好久了吗？怎么现在才打招呼。
虽然心里奇怪，但王钰还是朝他点点头：“早上好，周伯伯。”
周工心里暗自点头，第一步成功了。
接着，他又照本宣科地说道：“小宝，火车上人很多啊，你也去东兴县吗？”
第二步——聊当下的事情，破冰。
王钰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试探性地点点头。
夏正阳：……你们不是跟我们一起去东兴县的吗？
周工继续说：“哇，你也穿黑色的衣服啊，咱们好巧啊。”
第三步——找一个小的共同点然后延伸。
夏正阳：……整截车厢，一半以上的人都穿的黑衣服。
王钰实在搞不懂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小心翼翼的问：“周伯伯，你坏掉了吗？”
“噗呲”一声，夏正阳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受过专业训练，一般是不会笑的。
周工又沉默了，他好像又搞砸了。
王钰看了一眼周工，感觉他头上已经下小雨了，主动问了一句：“周伯伯，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工没说话，怕自己一说话就让情况更糟糕。
旁边的技术部主任早已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周工的肩膀，转头对王钰笑道：“小宝啊，周伯伯想问问你们机械厂做的拖拉机的事情。”
周工跟着点点头，没错！
王钰摆摆手，大方道：“哦，这事啊，好呀，周爷爷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周工反倒愣了，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
生气从不过夜的王钰不解的看向他：“生什么气啊？”
刘向华在旁边解释道：“小宝脾气很好的，有什么生气的事情，睡一觉就忘了。”当然少数情况例外，比如上次李志成的事情。
周工不常接触小孩，不知道小孩居然是这样的脾气的。
他连忙端正坐姿，诚恳道歉：“当时是我说话有问题，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局限而怀疑你们，请原谅我。”
王钰小手一挥：“原来是这件事，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你有什么事情，赶快说吧。”
周工身子凑近：“你们到底是怎么想到，让拖拉机的速度和承重都提升两倍的？从哪个点切入的？”
一聊到这件事，王钰就不无聊了：“我一开始做了很厉害的小自行车，赵厂长看到了，他就让我去厂里上班，我们把自行车上得到的知识，应用在拖拉机上，就做出来这么厉害的拖拉机了。”
周工：“这就这样？”自行车他也不是没见过，他甚至都拆了好几辆了，也没从上面得到什么有用的原理知识啊？
王钰点点头：“就这样。”
周工继续追问：“你做的自行车是什么样的？到时候我们能看看吗？”
听到这个，王钰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头又低下了：“自行车被烧掉了，上次在大集上玩，被烧掉了。”
周工面露遗憾，叹了口气：“好吧，今天回去之后你有空吗？咱们能看看拖拉机吗？”其实他现在更想直接问原理，但是现在在火车上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不太方便。
王钰拍拍胸脯：“没问题！”
得到肯定答复，周工总算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这大冷天赶火车，一路颠簸拥挤，对他这来说，实在是不小的消耗。
而王钰，则是精神十足的左看看右看看，一点也闲不下来，如果不是夏正阳不让她离开他身边，王钰都想下去跟其他人聊聊了，比如聊一聊她们机械厂拿了先进单位。
坐了没多久，五感很灵敏的王钰就感觉有人总是看自己，但是一回头，又什么都没发现。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悄悄凑到夏正阳耳边，用气音说道：“夏哥哥，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夏正阳立马提起警惕，是人贩子还是特务？
刘芳也听见王钰的话，立马换了个姿势，确保能第一时间保护好她。
夏正阳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在哪个方向？”
王钰小声说：“在你左后方，但是人太多了，我不知道是谁。”
夏正阳不动声色往那看了一眼，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人，但是这也是最容易藏人贩子和特务的。
他他轻轻拍了拍王钰的背，安抚王钰：“别怕，我和刘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没想到王钰却眼睛一亮，露出个兴奋的笑容，压根没有半分害怕：“我当然不怕啦，夏哥哥，是不是人贩子呀？好可惜呀，我这次没有带枪了。”上次血战人贩子（主要是人贩子流血）后，夏正阳就不让她带这么危险的武器了，怕她误伤到其他人。
夏正阳：“……不可惜，我和刘姐姐带枪了，你别担心。”
王钰眼睛一下就闪起来了：“那可以给我玩玩吗？”
夏正阳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
王钰遗憾：“好吧。”
这时，刘芳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素烧饼，递到王钰面前：“差不多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吧。”
王钰接过烧饼，朝着她露出甜甜的笑：“谢谢刘姐姐。”
夏正阳也拿出保温杯，放在桌子上：“这里还有热水，小心噎着。”
王钰狠狠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的说：“谢谢，夏哥哥。”
看到王钰吃得那么香，原来旁边不饿的人也觉得饿了，也纷纷拿出准备好的吃的。
看到王钰吃得半张脸都是油，刘向华有些故作嫌弃地递过一块手帕：“快擦擦，脏死了。”
王钰不仅不生气，还顺势把脸凑过去，撒娇道：“妈妈，帮我擦。”
刘向华无奈，只好拿起帕子给她擦脸：“你这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志，麻烦问一下，能借点热水吗？”
王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碎棉袄的年轻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小孩，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正朝她们挤过来。
“我家娃太饿了，想借点热水泡点麦乳精，可以吗？”年轻妇女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急切。
刘向华心地软，立马点头：“可以啊，你有没有杯子？。”
年轻妇女立马拿出杯子：“有的，有的，真是谢谢你们了。”
随着年轻妇女靠近，夏正阳一边不动声色护住王钰，一边往年轻妇女的怀里看，襁褓里的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脸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夏正阳给她倒热水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同志，你家娃怎么一直闭着眼睛呀？是不是不舒服？”
年轻妇女的动作微微一僵，快得让人难以察觉，随即又恢复自然，笑着说：“没有没有，刚才还一直哭，估计是哭累了睡着了。小娃娃都这样，同志你还没成家带娃吧？”
夏正阳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还没娶媳妇呢，不懂这些。对了，火车上不是有热水房吗？怎么不去那边接？”
年轻妇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唉，我刚才去看了，排队的人排了好长一队，我家娃哭得厉害，我实在等不及，就想着问问别的车厢的同志能不能行个方便。”
夏正阳点点头：“确实，小孩哭起来确实不行。”
等这个年轻妇女走开了之后，夏正阳靠近刘芳，低声说：“她有问题，这是趟短途火车，根本就没有热水。”
作为合格的警卫员，自然是会把一切都调查清楚。
刘芳微微点头：“嗯。”
夏正阳还想继续说，一低头，就看到刚才还在吃烧饼的王钰，现在正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满脸兴奋：“是不是特务？她是不是特务？还是人贩子？”
夏正阳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没有那么多特务的，特务也不会带小孩的。”
王钰还想继续问，夏正阳一把抓住她：“好了，好了，乖乖坐下，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就下车了，小心点不会有事的。”
王钰看两人不肯跟她商量的样子，失望地坐下了：“好吧好吧。”
吃过午饭，大家都开始昏昏欲睡了，王钰更是直接窝在刘芳怀里睡了。
火车穿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整个车厢暗了下来，只能听见火车的“哐当”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夏正阳没敢放松，黑暗降临的瞬间，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刘芳的手臂悄悄揽紧了怀里的王钰，目光扫过车厢各处，尤其留意了王钰觉得不对劲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身侧传来，不是衣物摩擦的声响，倒像是布料被轻轻划开的动静。
夏正阳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腰间，摸到手枪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正弓着腰，贴着座位底下往他们的行李摸去。
那包行李里面大多数刘向华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东西。
黑影的动作很轻，显然是惯犯，借着黑暗的掩护，手已经伸到行李里面了。
夏正阳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刘芳。刘芳瞬间会意，缓缓直起身子，假装调整坐姿，护好怀里的王钰。
而夏正阳的脚却悄悄伸过去，稳稳抵住了黑影的小腿。
黑影一愣，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乘客的脚，停顿了两秒，又试图往旁边挪了挪，想避开阻碍。这一下，夏正阳不再犹豫，左手猛地探下去，精准抓住了黑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闷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阵刺鼻的喷雾也从夏正阳的身后射出，射程非常远，直直射向黑影的脸。
黑影被喷雾喷中眼睛，无法控制地发出凄厉的痛呼：“啊，我的眼睛。”
这动静不小，旁边昏昏欲睡的刘向华瞬间惊醒，赵勇也猛地睁开眼，周工更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警惕地看向这边。
黑影见被发现，也不再掩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刀片，朝着夏正阳的手划来。
夏正阳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顺势将黑影的胳膊拧到身后，把他按在地上，让对方动弹不得，刀片也随之掉在地上。
“抓小偷！”赵勇反应最快，立马站起身大喊。
车厢里的乘客被喊声惊动，纷纷点亮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或手电筒，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车厢。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睛被喷雾喷得通红，不停地挣扎着喊痛：“我的眼睛！你们给我喷了什么？我没有偷东西！我只是路过，不小心碰到你们的行李而已！”
“路过能摸到别人行李包里面去？”刘向华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刀片，“这是什么？你怕是想划开包偷东西吧！”
说着，她拎起自己脚边的行李包，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很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已经露出来了。
王钰从刘芳怀里探出头，神气十足地扬着小脸，大声说：“我喷的，我喷的超级防虫喷雾。”
中年男人一听，气得想要扑向王钰，却被夏正阳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哀嚎：“我的眼睛！我要瞎了！你们赔我的眼睛！”
王钰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不会瞎啦，只是很痛啦，谁让你偷东西的。”
确实很痛，男人现在睁眼痛，闭上眼睛更痛。
说话间，乘警拿着手电筒匆匆赶来，看到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立马掏出手铐将他铐住，对夏正阳敬了个礼：“谢谢你啊同志，多亏了你及时发现，他是个惯偷了。”
夏正阳松开手，站起身说道：“他应该还有个同伙，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一个小孩，不清楚那个小孩是不是他们亲生小孩还是拐来的。”夏正阳仔细描述了一下年轻妇女的样子。
乘警脸色一沉，严肃地点点头：“好，我们马上排查，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看到男人被带走，车厢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
刘向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还好你们警惕性高，不然东西被偷了都不知道。这小偷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大白天的居然也敢动手。”
赵勇扭头看向王钰，笑着竖起大拇指：“小宝，你怎么也反应那么快？这喷雾又是哪来的？”
王钰露出狡黠的笑：“我根本没有睡觉，我在迷惑敌人呢。”
赵勇继续问：“真厉害，那喷雾呢？”
王钰掏出喷雾：“这是我做的超级防虫喷雾，经过改进，它可以做到喷虫的时候，可以防虫，喷人的时候，可以让人的眼睛产生剧痛。”
王钰高高扬起下巴，赵勇很识趣地夸到：“不错！非常实用，遇到危险的时候，比刀子还好使。”
王钰被夸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是吧是吧。”上次她喷了李志成那么多次，他才求饶，现在她改进之后的超级防虫喷雾，喷一下，就能让小偷求饶了。
刘向华掐了掐王钰的脸：“你可不要乱喷，我不想被别人找上门。”
王钰立马收起笑容，摆出一副乖巧稳重的样子，保证道：“妈妈，我知道啦，我才不会乱喷呢！我只喷坏人。”
经过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火车没多久就抵达了东兴县站。一行人拎着行李，跟着人流挤下车。
刚走出火车站，就看见一条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先进单位代表凯旋！祝贺东兴县机械厂获评地区先进生产单位！
红布黄字的横幅格外惹眼，横幅下方挤着二十多号人，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和家属，个个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一见到出站口的人影，立马就沸腾起来。
“是赵厂长！赵厂长他们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拎着行李走在前面的赵勇，当即高声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众人就涌了上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赵厂长！你们回来了。”
“赵厂长！这一路辛苦了！”
周围的工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厂里的情况，什么贴喜报，什么晚上要摆庆功宴。
赵勇笑着对大家说，语气里满是欣慰：“辛苦大家了！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机械厂所有人的！”
“是！”工人们齐声欢呼，声音洪亮，引得周围路人也纷纷侧目。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也要感谢小宝！是她做出来的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