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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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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英国的雨下起来很安静。

来到剑桥以后,傅宛青习惯了两件事,一是每天出门带伞,二是观察国王学院门口,那棵板栗树。

刚入学的时候,它还绿得发亮,绿得沉静,就在这个月的某个早晨,宛青路过,发现叶子的边缘镀了黄,从外沿往里烧。

等到十月过去,她抬头,整棵树都红透了。

导师特蕾西的办公室,在一栋砖红色的楼里,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响,每一格响的声音,还很不一样。她的窗户朝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树,树底下那两张石凳永远没人坐,它们长年是湿的。

周六天气好,宛青从小楼里出来,也没上图书馆,她被吉他和水声吸引,到了河边,又叫几个乱哄哄的,从柳树后冒出来的人挤上船,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尖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十一月的康河水是深绿的,流淌出英伦式的漫不经心。

平底船在水面缓缓地移动,撑蒿的男生站在船尾,一杆插进水里,轻轻一借力,船便往前滑出去老长一段,动作懒散又精准,最主要是那张脸,英俊得让人无话可说。

尤其船从石桥底下出来时,如果有镜头在这里推进去,推到他的脸上,大概是个很慢很慢的长镜。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水面上全是细碎的金。

吉他的声音飘过来,是《the scientist》,弹得很随意,中途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比原版慢了半拍。

傅宛青坐在船头,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她是当天上午发的,而咏笙隔着时差,在黄昏里点开。

反复欣赏了十来遍逆天的颜值之后,她热得喝了口酒。

“还没够吗?”文钦坐在她身边,问了句。

咏笙这才抬头:“什么?我看很久了吗?”

李文钦说:“起码三分钟,脸上是非常诡异的笑容,嘴角就没下去。”

“…帅得太突出了,而且毫无技巧,就是硬帅,”咏笙拿他当姐妹分享,“康桥这地方有点说法,难怪要一别再别呢,而且我跟你说,傅宛青这人能处,有帅哥从不藏着掖着,一定会让我饱眼福。”

“你觉得,”头顶忽然传来道男声,“他帅在哪儿?”

吓得咏笙差点没抓稳。

她小心地抬头,对上李中原阴沉的目光。

咏笙干笑了两声:“没哪儿,没哪儿。”

悄没声地出现,等她装老实的工夫,李中原又走了,进了屋子,跟李富强说话。

她呼了口气,赶紧低头给宛青发:“你完了,我被我哥逮个正着。”

“那是你完了,”傅宛青回了语音过来,听上去正在走路,还有风声,“天高男朋友远,他管不到我。”

“行,狂三作四吧你就。”咏笙把手机扔在一边。

花厅的窗子大开着,纱缝里透着些微桂花香气,从院子的角落幽幽飘出来,和着屋子里暖烘烘的人气,混成一种安适的、微醉的情调。

今天是他婶婶的生日。

李中原坐在乌木椅上,看文钦恭敬地给父母倒茶,也不小了,和宛青一辈儿大,如今在一个顶清闲的衙门里,当了爹以后,人不像以前那么清瘦了,穿一身还没换下的制服,也算撑得住。

他想起小时候,那会儿还住在西山,犯了错,和李富强争得不可开交,气得叔叔把他关进阁楼里,让他认真悔过了再吃饭。

这楼里以前拿来放旧东西,玻璃上糊满了经年的尘土,枯死的青苔,连夏天的大太阳都滤得半死不活,病恹恹地射进来。

李中原没有认错的打算,在里面硬捱了一个白天,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到了晚上,雷声滚滚,眼看就要落大雨,楼梯上传来响动。

他以为是待他好的警卫,结果是文钦。

小男孩端了餐盒在手,悄悄溜进来:“哥,我从厨房给你拿了吃的,还热着。”

当时,李中原年纪也小,但已性子冷淡:“我不饿,你拿回去。”

文钦给他打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放心,我身子骨弱,他们就算要打我,也下不去手。”

他把筷子塞李中原手里:“快点儿,凉了不好吃了。”

李中原咽了一下,沉默地吃起来。

还没吃完,一道雷劈在窗前,吓得文钦靠拢了他:“哥,这儿不会有鬼吧?”

“没有鬼,不用怕鬼,”李中原没推开,“要怕的是人。”

“嗯。”文钦说,“咱爸不是怪你,他怕你太恨大伯他们,总表露在脸上,惹得他们变本加厉,要来对付你,还是先忍一忍。”

李中原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文钦小声问他,“你知道,怎么还把大妈的狗杀了?”

“没杀,”李中原噎得喝了口茶,“她的狗好好儿的,送宠物站了,她喝的那个汤,是我让厨子买的狗肉,没那么多闲功夫。”

“哦,”文钦笑了,“那快吃吧。”

正出着神,李富强叫了他一句:“中原,过来吃饭了。”

“哦,走。”李中原说。

他放下茶,往餐桌边去。

席上没多少人,连同咏笙在内,也坐不满一桌。

文钦抱了孩子在腿上,宜德反复叮嘱:“别颠着他了,轻点。”

“没动。”

“我先提醒你。”

咏笙笑了一句:“我以前觉得生孩子好烦,现在看你们,又好像挺有意思的。”

寿星坐了上首,罗书兰认真地说:“你看别人当爹妈有意思,自己就未必有意思了,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你能有这个想法,茳丽应该会高兴。”

咏笙说:“哎呀,婶婶,您在家说话,别跟作报告似的,成吗?”

李富强嘉许地看她一眼:“你听,孩子说得多中肯。老罗同志,你这个架子和担子,偶尔可以放放,这是家宴。”

“就是啊,姑妈,”连罗小豫都说,“轻闲一天不好吗?每天管那么多事!”

“但我还是要问,”罗书兰又转向在座唯一单身的,“中原,三十多了,婚事什么时候办?”

“噢,”李中原没想到朝他开火了,他撑着桌子,想了想,“宛青她还在上学,晚两年吧。”

“读博和结婚不冲突,”罗书兰说,“我跟你叔叔结婚的时候,他在下放,我也是,后来政策下来,回京以后,也各干各的事业,互不影响。我的意见,既然彼此有意,就别老拖着了,对谁都不负责。”

咏笙笑着看她哥,换个角度听这番话,轻松多了。

终于不再是她单枪匹马,被老一套的传统观念攻击了。

李中原点了下头:“好,婶婶,我抓紧。”

“你是得抓紧,老大不小了,一桌子弟弟妹妹,个个都赶在你前头!”

李富强又转向夫人:“就是跟这个傅家提…”

罗书兰冷清地瞥他一眼,打断他:“那你放心好了,要跟佐邦还是佐文谈,不管他们提什么看法、要求,我都会妥善处理的,总之要让各方面都满意,家里就一个孩子了,操办也是这一回。”

李富强说:“好,辛苦你了。”

“不是为你,你犯不着谢,”罗书兰说,“是看中原的面子。”

罗小豫接茬道:“可不,您今天过生日,我哥给准备那礼,厚得呀…”

“不值什么,吃饭。”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一直没说话的宜德问了句:“咏笙,你老公怎么没来?”

“哦,他今天当司机,陪他岳母去北戴河接人了,我大姨。”咏笙说。

罗书兰得了消息:“邓长丽的病好点了,是吧?”

“对,基本恢复正常了,”咏笙点点头,“我妈打算把她接家来照顾。”

罗书兰放下碗,叹气:“到最后,还是只有亲妹妹靠得住。”

“大伯他,”李文钦接了一句,“上星期又进了次抢救室,我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活不长了。见到我,歪着的嘴巴动了两下,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我都怕他被口水呛住。”

“那是他的报应,”罗书兰说,“也好,省得你爸老因为这个大哥,被人在民主生活会上挑刺儿,次次免不了提家风、私德的事儿。”

李富强唉了一声,皱眉道:“不说不说,吃饭。”

接到视频通话前,傅宛青骑车回了家,她把单车斜放在门口的铁栏上,推开黑漆木门进去。

秋天开始变潮,风卷起河边的水汽,贴着脖子往里钻。

她进门后,莫里森太太迎上来,接了她的风衣,顺带说今天炖了松茸鸡汤,问她要几点用餐。

宛青说不饿,她刚从导师那儿回来,要改一下论文。

这是幢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宅,书房在二楼,朝南,光线说亮不亮,是英国惯常的那种,灰蒙蒙的白。

天花板很高,石膏线沿着墙角绕了一圈,正中间一朵浅浮雕的花盘,灯从那里垂下来,黄铜杆,白天也得开着。

北墙整面都是书架,为了找书方便,旁边架了一把木梯,一条宝石蓝丝巾挂在梯子顶上,还是上次回来,宛青匆忙翻书的时候留在那儿的,现在也没摘下来。

窗边那张书桌是老安妮女王式的,四角稍细,桌面镶着深绿皮革,为了交初稿,傅宛青有日子没理了,书夹、便利贴、影印的文献稿,什么都往上堆,也没有人敢动她的。

莫里森太太这几天总提醒她,小姐,你的桌子要没地方放咖啡了。

她直接端过来,仰头一口灌掉:“好了,现在喝完了,不用放。”

“…你真是不怕烫舌头。”她瞠目结舌地走了。

坐下时,窗外老橡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刚转过头,手机嗡嗡嗡地震。

宛青若无其事地接了,转头去看电脑屏幕:“你从你叔叔家回来了?”

“回来了,”李中原在卧室里走动,看样子刚洗过澡,上身什么都没穿,“吃午饭没有?”

“没呢。”

傅宛青说:“我改完这一段,马上下去吃。”

李中原装糊涂:“这不挺重视学业的吗?废寝忘食了都。”

宛青反问:“我什么时候不重视学业了?”

那头稍微加重了语气:“白天跑去划船,大肆传播污秽视频,这能叫重视吗?”

她的手在鼻子边挥了挥:“好酸呐,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是看见小伙子年轻,心里不受用了吧,就往人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他比我还小呢,二十一。”

李中原只觉得这个动作可爱。

他都忘了在生气,笑着问:“你闻到什么了,那么大反应?”

“你的身体,”宛青指着他说,“已经是第五次,光着出现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衣服穿不好了吗?”

“记那么仔细。”李中原边说,边往身上套了件运动服。

宛青说:“因为我每次看见,就会想起你上次来…”

李中原已经在往外走:“来什么?”

来剑桥送她上学的时候。

两天都没出屋子,那会儿天气热,两个人都穿得很少,傅宛青坐在他怀里,在湿黏而潮热的气氛里z了一次又一次,下面的红肿不输上面。记得莫里森太太来送早餐,是傅宛青去接的。

她穿着李中原的衬衫,扣子都没系牢,衣摆刚好遮住满是红痕的大腿,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没必要在她面前装淑女了。

傅宛青红了下脸,换了个话题:“没什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李中原。”

“最近没空,”李中原下了楼,坐上车,“下个月,我去欧洲的时候,再去找你。”

傅宛青看环境都暗下来:“那你现在去哪儿?”

“健身房,练一会儿就回来,要不然睡不着。”李中原说。

她当然知道是哪种睡不着。

傅宛青哦了声:“去吧,我写论文了。”

“好。”

谢寒声比他到得早,也比他更快完成运动量,湿着两只膀子,在旁边等了他一会儿。

但李中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连健身教练都看出端倪,笑着说:“李总,其实要分担多余的精力,光靠练作用不大,得找其他的发泄途径。”

“更没用!”老谢喝了口矿泉水,“他的途径在国外,这叫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多废话啊,”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得李中原终于肯放下,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架着老谢说,“来来来,你推一个,我验收一下成果。”

“兄弟,好兄弟,当我没说。”谢寒声摆了摆手。

月底的一个下午。

傅宛青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叠书。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看见李中原站在街口,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她走过来,也没动,就那么等着。

路上有观光的游客,骑车的学生,人来人往的注视下,傅宛青朝他跑过去。

“慢点儿。”李中原稳稳地抱住了她。

傅宛青仰起头看他:“怎么不打招呼,你不是说,要下个月才来的吗?”

李中原说:“打了招呼,你把小男孩子藏起来,我不就见不到了?”

“根本就没有!”傅宛青把书往他怀里一塞,“我喜欢小男生,你早就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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