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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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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青说:“你保管吧,我在圣日耳曼区相中了一家店面,租金什么的还要谈,到时候雇人手、装修都要花钱,这方面我不如你精明。过两天,等你休息够了,我带你过去转转,光我自己觉得好不行。”

“行,你陪我在巴黎逛两天。”祖佳说。

傅宛青举起杯子,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法语:“bon appétit.”

祖佳听不懂:“什么意思?”

“祝您用餐愉快啦。”傅宛青笑说,“你也得报个班学法语了,不是想在这边进修服装设计吗?只会说英语也不够啊。”

餐桌上的烛芯慢慢明亮起来,火光在浅色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傅宛青喝了几杯酒,撑着头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邻家的灯光若隐若现,像漂浮在夜里的星。

她胆子根本没多大,刚搬来的头几个晚上,尽管知道姑姑就在楼上,但还是怕,被呼呼的风声吓得发低烧,做噩梦。

梦见香山的草木和蝉声,吵得她在枕头上反侧,头不安地转来转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松树底下,松针缝里漏下来一小片天,蓝得刺眼。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股土腥气,混着远处孩子划水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站起来,急得两只脚都蹚进了水里。

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高声对她喊:“喂,你别再往深处游了好不好,会淹死的。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来,自己来过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替你过了。”

可小女孩不听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头靠,而她的脚陷在细沙里,一步也迈不过去,眼看急流打过来,迅速吞没了她发顶。

喊到最后,傅宛青喉咙都哑了,下巴淅沥沥地在淌水,枕间一团湿云。

傅佐文听着她凄厉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头,对那位德国医生说:“还是吃点药,她从小就怕打针,你去开,我来喂她。”

“好。”

傅宛青怎么都叫不醒,她没办法,用温水化开了药丸,像小时候一样,一勺一勺地从嘴角灌进去。

隔天清早起来,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见姑姑,跟过去无数次生病一样,爸妈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边照应,给她擦汗换衣服。

晨光里,姑姑的脸透着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想喝水?”傅佐文醒了,掀开毯子,从雪茄椅上坐起来,“好,我去给你倒。”

姑姑走出卧室,傅宛青侧着脸,看地上那条斜斜的光影,又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发呆。

她听见穆勒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音。

慢慢走近了,傅佐文扶起她:“来,先坐起来,别起猛了。”

傅宛青撑着坐好了,棉布白睡裙都歪到了一边。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想说谢谢,又觉得张不开嘴。

姑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是凉的。

她过了很久才拿开:“热度降了,你觉得还好吗?”

那会儿还是夏天,窗外的葡萄藤绿得发亮,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送来微微发苦的香气。

“姑姑。”傅宛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傅佐文的手垂在床边:“干什么。”

傅宛青垂着眼:“那天我去找你,我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你气昏头了,我也是,不管你哪来的,早就是我侄女了,”傅佐文打断她,语气平和,“我后来也都知道了,要说不是,姑姑的不是比你多。但你也真是犟,消气了也不找姑姑啊,不是你入学,挂名注册,大家都不知道你人在哪儿,一个人也不联系。”

“我就是,”傅宛青捏着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就是不想再欠谁的了。难道我靠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嘛。”

“知道你头脑厉害,”傅佐文也无可奈何,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开了窗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逞强法儿,你没去伦敦,也没告诉文钦,他吓坏了,跟中邪了似的,一直喃喃自语,骂自己没用,这点事也办不好。没办法,整天求神拜佛,在家大做道场,看着像要超度谁,他老子富强揪着他揍了一顿,饿了两天。”

阳光一下子全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

葡萄园泛着金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工人已经在田埂上走动,带着草帽,扛着工具。

“所以你知道,他妈为什么反感我了吧。”傅宛青开了句玩笑。

但傅佐文当真地骂:“你真愿意抬举他们,又没吃他家的饭长大,够资格评头论足么!要夸要骂,也该我发话才对。四年前不说,现在时过境迁了,你回了国,一刻都没引逗他那个能担大任的侄子吧,更不要说文钦了,谁缠着谁啊。”

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傅宛青笑笑:“文钦后来到纽约来,都跟我说了。不怪他,就算他盯着我上了飞机,我也不肯在伦敦久待的,我连李中原都不想欠,更不会欠他。”

“还好你没事,”傅佐文拍了下她的脸,“不然那天吵得那样,你就这么跑了,姑姑也要后悔死了。”

傅宛青握住了她的手:“我有爷爷奶奶保佑,不会有事的。”

傅佐文说:“好了,再喝点水,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叫哑了。”

“我都叫什么了。”傅宛青说着,又喝了一口温水。

“别的没有,”傅佐文隔了很久才说,“我就,听清了几句李中原。”

“哦,”傅宛青放好杯子,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姑姑,我还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好,我去给你炖点鸡汤,睡吧。”

傅佐文又拉起窗帘,替她掩上了门。

炉上火没有关,炖锅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一阵阵外涌。

先是酒香,再是肉香,混着月桂叶和百里香的气息,整个餐厅都暖融融的。

傅宛青又去了趟厨房,把剩下的全舀到了碗里。

她走回餐桌边,烛光还在酒杯里晃动。

祖佳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

傅宛青也不去吵她,照常出去晨跑,跑完洗个澡,做份简单的早餐,又开始读法语书,写笔记,每天感慨一万遍,所幸当时没选读法国文学,否则就语言这一关,都不知要过到什么时候。

“今天吃什么?”到了傍晚,祖佳才下楼,靠着门问她。

傅宛青头也没抬,翻着书说:“带你去邻居家怎么样?早上跑步的时候,阿姨邀我去喝马赛鱼汤,味道蛮鲜浓的,噢,她还很会煎鹅肝,我炖牛肉都是跟她学的。”

祖佳点头:“好啊,等我换身上门做客的衣服。”

“嗯,你还可以打扮半小时。”

到了快六点半,两个姑娘才挽着手出了门。

天黑下来,阿姨家里离得远,路边没几盏灯,祖佳一直拉着傅宛青,说害怕。

傅宛青牵紧了她:“没事,你大胆走,一共也没几户人家,鬼都不上这儿来吓人,完不成kpi的。”

祖佳说:“你别说鬼,说鬼我更慌了,还讲个冷笑话。”

祖佳靠着她走。

大概隔了五六百米,看见一辆车停在路旁,车灯也熄了,不知有没有人在车上。

她好奇地问:“哪来的车啊?还是辆这么低调的宾利,买酒的吗?”

“不知道啊,哪有晚上来买酒的,从市区来旅游的吧,”傅宛青抬头,指了指前面,“就要到了,那栋亮着灯的就是。”

等她们走了过去,车子才重新亮起来。

司机坐上车,问后面闭目养神的那一位:“您要现在过去吗?”

男人点头。

他往前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了傅宛青的屋子外面。

车门打开后,冷空气一下涌进来。

年轻高大的男人走下车,第一口庄园里的空气吸入肺里时,凉得他闭了闭眼。

黑暗中,湿土,朽木,还有一股形容不明的,酒窖特有的酸涩,一直往喉咙深处沉。

原来这几个月,一直都躲在这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远处丁点声响也无,他站在原地,风从种植园那边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掀开羊绒大衣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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