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脸色,每一项行程,都是可供解读的信号,集团太子爷这把椅子上,看起来镀着一层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刺眼、灼热、持续,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无所遁形。
李应珩是站不起来了,谁知道整天坐在轮椅上,在想什么招数对付他,还有那个老阴货李继开。
李富强嘴角的皱纹轻微地一颤。
侄子的艰险处境,他都明白,也从没怀疑过他的才干,只有感情,总怕他贻误在一个色字上,关心则乱,一乱乱成了这样。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声气:“你非得把傅家的丫头找回来,是吗?”
“是,否则我这病别想好。您不让我姓李也没办法。”李中原轻声说。
半晌,李富强撑在膝上的手忽地泄了力。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找吧,但跟人好好说,别次次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亏你这么大权柄,难道非得靠绑,才能把人娶到手?”
“知道了。”李中原的头陷在枕头里,脸色像被水濡过的宣纸。
李富强又说:“别光嘴上说知道,生意场上,我明白你有手段,但就这脾气不改,病再不治,家里不鸡飞狗跳才出鬼!你也怨不着我,人宛青不愿留下,自有她的道理。”
李中原挫败地闭上眼。
他说:“先找到再说吧。”
李中原在医院住了两天,对外只说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
潘峻在车边等,远远看着他,衬衫是早晨新换的,除了脸型轮廓更深邃,下巴上新长了黑色胡茬,添了几分风霜之感外,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走出来依然体面矜贵。
“李总,好点了吧。”他问。
李中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靠在后座上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了集团,走进明亮敞阔的大厅,每个人都暗自打量他,却又不敢认真抬眼多看,免得对上了视线,不知道要触什么霉头。
等他进了电梯,三五个前台才聚到一起。
一个说:“李总看起来没事吧,就是沧桑了点儿。”
又说:“是啊,没看他衬衫袖口下面啊,小臂上那么多根青筋,李总的手一定力气很大,他怎么会病重,不要太能胡作非为哦。”
短时间内,李中原身体无恙的消息,又传遍了东建的角落。
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几日没管事,文件堆积了小半座山。
李中原喝了杯茶,埋头看了很久,每发现一处问题,就直接拿起手边的电话,潘峻在旁边守着,胆战心惊地听他皱眉训人。
忙到深夜,李中原回了湖边的小楼里。
洗完澡,把下巴上的胡须剃干净,他安静地坐进了书房。
这阵子方桦都特别留心他的举动。
他不敢让李中原独自待着,总是找点借口去问两句话,渴不渴,要不要研墨,就怕自己一个疏忽迟疑,看不住他。
过了十二点,看李中原还没有要睡的意思,方桦上楼去看。
他站在二楼走廊里,挨着窗,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看。
李中原换了睡衣,桌上架了一把瑞士军刀,刀已经开了刃,他坐在灯下,用手指轻轻地沿着银边来回摩挲。
他模样倒随意,像在把玩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把方桦吓得不轻,尤其他把刀刃对着手腕,刀尖就差一点碰上时。
方桦吓得心漏了一跳,他跑过去,把门推开,绕到屏风后的书桌旁:“李总。”
李中原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怪。
“不是,你先把刀放下。”方桦说。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家伙,又再瞟一眼他,好笑地说:“你以为我要自杀。”
方桦没说话,脚跟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他想伺机抢下来。
但就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原的对手。
虽然都是练家子,不过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打架什么的,应该不如自己。
“方桦,”李中原把刀合上,随手搁在了桌上,“我不会死的。”
方桦还是没有动。
李中原仰起头,靠在雕花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浮动的月影:“我死了,谁去把她找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都这么久了,还找啊。”
“她跑不掉的,”李中原闭起眼,语气平静,听着还有一点松弛,像在说明天要去签一份志在必得的合同,“知道吗?她跟她姑姑走了。那么,排查傅佐文的狐朋狗友就够了,范围不会太大。你说我再见到她,应该怎么做?”
他摇头,他哪儿知道,大发雷霆吧。
但有什么用,再大的火气,还不是傅小姐几句话就浇灭,趁早别说大话。
“把她绑在我手里,”李中原声音很轻,“一刻都别想摆脱。”
四年前状况频出,很多事他都不便出面,以致错一发动了全身,现在不同了,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方桦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该后怕。
李中原没有要死,可他现在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比明白地说想死还更叫人不安。
“去吧,”李中原扬了扬下巴,“把门带上。”
夜又黑又闷。
院中的槐树一动不动,蝉还在叫,但也有气无力,像是热得受不了。
他掐着支烟,踱步到了窗边,天暗得不对劲,书房却亮如白日。
那时躺在医院里,半夜醒来,意识模糊,眼皮半开半醒时,头顶也是这么一盏大灯。
李中原只记得车子出了事,然后,然后身上浑身都疼,不知道插了多少根管子。
病房的门紧关着,不远处的沙发上,有很低的说话声,但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是叔叔和李继开。
李继开急急地打断了什么:“老二,你快住口吧,不要再为你心上人一家子开脱了,从小你就越不过傅佐文这三个字,一到大事就犯糊涂。”
“不是犯糊涂,”李富强一贯的冷静,“宛青不是这样的孩子,佐文现在好好儿的,不至于去冒这个险。我看这就是栽赃,用心险恶的栽赃,想要中原的命,又不敢冒出头,顺势推给傅家的人,是谁我就不点名了,等查清楚了再论不迟。”
李继开哼了声:“傅佐文还不至于,你忘了她都怎么告你状,这也是不至于?就算不是她们姑侄,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中原的身体怎么样,这个女孩子都不能再留,迟早是祸害。”
李富强说:“大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造的孽够多了,积点德吧,宛青是中原的心头肉,你别去动她。”
“但他的心头肉要对付咱们呐!”李继开高声喊了句,“你别看他对我多冷多硬,什么狠说什么,但一搂着那丫头,他就是只没刚性的纸老虎,顶个屁用!不行,你说什么也不行,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好歹还是董事长,是他老子吧,难道处置个人也不行?”
李富强不声不响地看他。
半天才严肃地警告:“到底是非要处置宛青,还是要除了你心里的鬼,你自己清楚。我也只说一句,我坚决不同意你现在就胡来。”
他毕竟实权在手,李继开一向有些怵这个胞弟。
慢慢的,他也坐回了沙发边:“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李富强说:“一切得看中原的,等他醒了,要自己肯悔悟,主动断了和宛青的来往,皆大欢喜,也用不着你下什么黑手。”
“那他要执迷不悟呢?”李继开追问了句。
李富强摇头:“不会,我不认为,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还走得下去,心里难免会有芥蒂。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中原应该明白。”
李继开笑他迂腐:“那你就太不了解这小子了,我猜他还是心肝宝贝地疼,才不管她什么路数!”
李富强愣了几秒后,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过问了,但有一点,你手脚给我轻一点,好生送走就是了,宛青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还叫过你伯伯。”
走廊静了一会儿,远远的,李中原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他当时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下。
止痛药的效力还在,他闭着眼,脑子却格外地清醒。
好生送走。
不会的,李继开不是他叔叔,李富强厚道,始终有严明的规训框着他,架着他,而李继开生性多疑、奸诈,心早就黑透了,傅宛青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活路吗?
不单是为他们的事,还有经年的心结在。
李中原人躺在床上,但出院以后的安排,一步步的,都考量、设计了无数遍。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不知道还要养多久,即便是身子康健,李继开要在背地里下手,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未必每一次都防得住,更何况,本就没有日日防贼的理。
到了这个田地,他没别的路好走了,只能做两手准备,一面做出点样子来,打消家里大人的猜忌,一面将傅宛青藏好了,藏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
打鼠忌着玉瓶儿。
他的玉瓶走了,他才好放开手脚,养足精神,全无后顾之忧的,一气端了这一窝。
说到做样子,他当着黄秘书唱的空城,反而引出了傅宛青的真情,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还没糊涂,事先千真万确没同她对过戏,他真宁愿他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早知道不如对着木头演,就不用看着她那张脸,小嘴张张合合的,放的全是绝情的箭,横着竖着,插满了他的心窝子,想起来就隐隐作痛,直痛到如今。
后来每次病发,这些话就像附在骨上的剧毒,他用多少话来为她辩解都刮不干净,只能看着这道旧疾侵入身体里,整夜整夜地让他打抖、作冷。
还是一次喝多了,梦到傅宛青陪他去爬山,才一半路不到,她就赖在地上不肯走了,说无论如何爬不动了,他吓她说,行啊,反正天快黑了,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山里会有精怪来陪你的,我先上去休息。
傅宛青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你别丢下我,李中原,你要敢不管我,我就跳下去。”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
这还是梦,倘若那天在这间书房,傅宛青也这么哭哭啼啼,浑不怕他气势汹汹的质问,钻到他怀里撒娇打滚,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再泪汪汪地质问上一句,李中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要找借口和我分开。
那他真不一定能演得下去。
这么想法子宽自己的心,他才勉强收回了一只脚,没走进鬼门关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雨还没下,但能闻到潮湿的气味,混着最后一点槐花香。
院里亮着灯,把重重的树影都压实在地面上。
李中原回过神,手里的烟没抽动,早已烧了一大截,长长的烟灰掉落以后,明灭的红星舌上了指腹。
他低下头,不解地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掐了。
肉都烫红了,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