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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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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傅宛青又急着开车回去。

到家后,一路是小跑着上楼的。

佩蒂已经在她房间里,刚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澡,看见她站在门口,甜甜地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齿:“舅妈。”

她快步朝她走过去,蹲下来,亲了亲佩蒂的脸:“谢天谢地,你没事。”

“我去同学家玩了呀,”佩蒂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反而很高兴,“军军家好大,玩具好多,他平时就很喜欢和我玩的。”

“好,你玩得开心就好。”傅宛青也没说那么多。

佩蒂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舅妈,你哭了。”

她点头:“嗯,佩蒂不见了,舅妈好害怕,怕你经历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所以哭了。”

“为什么?”佩蒂抱住了她,“那个叔叔不是说,他认识我舅舅和舅妈,会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吗?他没说吗?”

她摇头:“可能忘了。不怪你,是别人不好。不过你以后要记住,就算舅妈不在你身边了,不管什么状况下,警惕心要重一点,不可以什么人都相信,知道吗?”

佩蒂懵懂地问:“舅妈,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傅宛青摇头。

她把佩蒂交给佣人:“照顾好她,洗完澡,早点哄她睡觉。”

“好的。”

宛青又下了楼,司机和接她的阿姨还站在客厅里,等着给她解释经过。

她看了眼他们两个,小声说:“都回去休息吧,不是你们的错。我会跟杨总说,这个月多付一倍工资,今天受惊了。”

司机说:“唉,车开到半路就被拦下了,我们到了罗家以后,连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

“好,不用说了,”宛青点头,这招数她太熟了,“你们都是当心的人,辛苦了。”

阿姨跟司机一道走了。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边一盏大开的流苏灯,亮如白昼。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窗外,夜又黑又深。

还是春天,梧桐还没开始落叶,但气温已经高了不少。

她和父母失散的时候,也是热得只穿一条裙子。

那年她才两岁,连话都说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年岁又久远,对很多事都只剩一个朦胧的印象。

她记得爸爸很高,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能摸到路边的花灯,那些花灯真漂亮,姐姐走在妈妈身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后来呢,后来她一点都记不起了,爸爸好像是碰到了熟人,站在路边和他说话,她就坐在台阶上等,居然等得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一辆颠簸的车上。

车是一直往山上开的。

宛青所在后排角落,旁边坐着个模样很亲和,但说话很凶,一直用她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的女人。

她心里很害怕,但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把眼睛瞪大,试图把窗外的路都记下来,可两岁大的人能记得什么,什么也记不住。

颠了很久之后,车停了,有人抱着她下了车,脚一落地,踩到的,不再是灯会上厚实的地毯,而是湿重的泥巴。

她被卖到的那户人家很穷,三面是土墙,一面是山,墙角堆着柴火,旁边是灶台,不知道卖她的人和户主商量了什么,她被留在了这里。

这家夫妻生不出孩子,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

女人身体很差,常年要喝草药,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儿,混杂着猪圈里的臭,还有油腻灶台上焦糊的气味。

这些味道像一只脏手,一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就是五年。

所以后来傅宛青从不吃生巧。

她只尝到满嘴的苦,咽下去以后,那股药味又会顺着食管,死扒着喉咙爬上来,堵得她作呕。

她很少说话,七岁了都没去上学,男人怕老师问她来历,只要出门,就把她和女人锁在一起,宛青闷在屋子里,像泡进了密闭的药罐,快呼吸不上来。

吃了那么多药,女人还是没活下来。

她死后,男人打算进城打工,不可能带着个拖累,反正这孩子是个犟种,怎么都养不熟,除了想吃饭的时候会叫句爸妈,跟他们都不亲近。

他联系了几天,在对面山沟里找到户买主,定好了价码后,预备连夜送走宛青。

宛青虽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儿,但肯定不会是正大光明的勾当,否则何必等天黑才赶路。

临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个打火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骑着自行车,不停地往前赶,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处橘子林附近,问保安室的大爷要了杯水喝。

大爷是个热心肠,见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怜。

他给了宛青一个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爷爷,”宛青抱着橘子开口,“你们这儿厕所在哪儿?”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厕所,再有几里路就到了,憋着!”

“哎,你怎么当爸的,厕所也不让孩子上,”大爷给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儿,去吧,拿着这个手电筒,别摔了。”

傅宛青说:“谢谢。”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说:“你快点回来,我可在这里等你,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园很大,是依山开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夜色压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男人不会放过她,很快就会进来,哪怕把山头翻个个儿,也会把她揪出来,再卖到别家去。

但不跑更没有活路。

宛青飞快地穿过林子,眼前冒出一个茅草屋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没迟疑,捡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着的打火机点燃了,奋力一丢,扔在了墙面上,草屋轰的一声,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着火把墙缝里的干草都烧起来,又攀上屋顶,那些木头被几十年的日光晒透了,几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烧起来。

火光登时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园,热浪扑到宛青的脸上,她几乎闻到了头发的焦味。

宛青又抱着几团草跑了。

她一边点,一边往果林各处扔,东边一团,西边一团。

山上已经两个月没下雨,枯得发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火在风里跑了起来,比她跑得还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间,仰起头,看浓烟从她头顶升上去,橘树的叶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往上飘。

“哪儿着火了!”大爷跑了过来,“哪儿着火了!”

宛青一动不动,她一张脸脏兮兮的,交错着炭痕。

但语气镇定,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报警吧爷爷,把我抓起来。”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这是要坐牢的!”大爷赶紧去拿灭火器,“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走!”

男人生怕被连累,到时候要他这个当爸的来赔款,更担心警察追究他拐卖儿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剧烈抖着,瘫坐在了地上,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来得很快,火势还没烧到山顶就被灭了。

宛青被带回了当地派出所,她洗干净脸,换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乌黑,脸庞稚嫩地坐在两个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

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仅有的一点语言组织能力,都是坐在田埂边,听隔壁家的小孩说话学来的。五年来,她都在想着怎么逃脱,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在脑子里实施过无数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还有剪刀,是随时准备刺伤路人,让人把她带走的。

没有人会管闲事,可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

警察问清了原由,她才七岁,属于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但即便已经达到刑事年龄,她这种行为,也会因为成立紧急避险而不构成犯罪。

至于果园的损失,得找到她的监护人以后,才能和老板调解赔偿。

除了年龄,被买她回来的男女告诉过之外,傅宛青什么都不清楚,姓名,家庭住址,父母单位,她一样也答不上来。

工作人员正犯愁,每年走失的儿童那么多,dna对比一下子也出不来,商量是不是把她交给民政机关的时候,果园的主人开口了。

傅佐文说:“算了,她也是没办法,孩子可怜,几百颗树而已,赔偿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都说:“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傅佐文又问她:“小朋友,你愿不愿跟我回去?我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放心,我不是人贩子,我会供你上学,抚养你长大。”

那是个年轻女人,鹅蛋脸,削肩细腰,穿戴都不普通,谈吐亦不俗。

宛青看了她几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直觉,她认为这个阿姨稳妥、可靠。

也许是她说话温柔,她听着舒心,在七岁的她的简单印象中,坏人都粗声大气,又或许是觉得,她连放火烧了橘园都不计较,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而更重要的,她不想被送去福利院,她想读书,想待在这样一个高知女性身边。宛青点了头:“愿意。”

傅佐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办完领养手续,她就带着宛青回了京。

宛青没坐过飞机,她穿着新买的公主裙,一路上都紧跟着傅佐文,小心翼翼地说:“阿姨,你等等我。”

傅佐文停下来,她郑重地说:“叫我姑姑,以后我是你姑姑。”

“好,姑姑。”

傅佐文带她进了条胡同,穿过两重小院,最先见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傅佐文让她先站在廊下等,宛青嗯了声。

这几天,她已经被打扮成一个公主,头发梳成两股,辫梢用黑色缎带扎着,皮肤也护理得洁白透亮,身上的裙子很华丽,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珠。

宛青等在外面,看见姑姑跨过门槛进去,叫了一句妈。

宋佩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哦,从临城回来了,宛青的骨灰安葬好了吧?”

前阵子刚没了孙女,宋佩珍伤心过度,深觉愧对在地方任职的儿子和儿媳妇,考虑再三,还是和丈夫一起,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只说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主持工作,要请假休养,实在有要紧的事请示,一律都送到家来。

傅佐文自己倒了杯水喝,她说:“都办好了,全都按您的要求,碑上没有刻字,寺里的住持超度了三夜,我在山上住满了七天,一回来就来看您,还给你带了个人。”

“我现在没心思见人,”宋佩珍叹气,摘了老花眼镜后,又流下泪来,“宛青这孩子命短,我开个会,她下个水的功夫…佐邦现在责任重大,他肩上担子重,我不敢分他的心,可能瞒得了多久,等他们两口子回来,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傅佐文上前握着她的手:“妈,这事儿不能全怪您,宛青比文钦这些男孩子还野,连我都跟她说过多次,上了香山的话,不许自个儿偷偷爬树、玩水,她听吗?还不是背着您,背着警卫…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什么。”

宋佩珍犹自自责,絮絮地说着:“是我的错,我不去开那个会,不让她一个人午睡就好了,都怪我,我…”

傅佐文在心里说,不是不该开那个会,是不该从小惯坏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用手帕擦泪的间隙,宋佩珍瞥到了门前站着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惊得又揩了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宛青…宛青…”

傅佐文也跟了出来。

眼看着母亲抱住女孩子打量,又老泪纵横地问她:“你要给我见的人,就是她?”

“很像吧?”傅佐文也伤感地说,“年岁、身量,除了眼神比咱们家宛青怯,没她那么盛气凌人外,简直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是哪儿来的?”宋佩珍急切地问。

傅佐文说:“不知道,人贩子要把她卖了,她半路逃跑,为了自救,烧了我的橘园,老柴报了警,妈,这股聪明劲儿倒是…就算是老天开眼,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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