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珂走到产房门口,扒门上,顺着门缝往里望。可惜,门太严实了,门缝一点点大,啥也看不到。
“我姐进去多长时间了,怎么没声儿?”
“进去五分钟。”马艳玲让她过来坐,“你下午不上班?”
“我请假了。”展珂走到她妈身边,“在新华路街道办,我遇上岑今姐了。她说等手头的事儿忙好,就来医院看我姐。”
产房里,展琳跟着黄主任的话吸气呼气,进产房前才换的衣裳又全湿透了。
“别紧张,跟着节奏来。吸气……”黄主任两手放在高耸的肚子上揉着,“呼气……”
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吸气呼气,展琳看着黄主任,心里是不慌不怕了,但疼,很疼,疼得她想就这么死过去。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当听到“我们可以开始用力了”,她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纱布团。
走廊里灯亮起,宁耘书才发现天见黑了。哒哒哒,岑今拎着个大保温桶来了,抓住迎上来的展珂:“进去多长时间了?”
“快四个小时。”展珂拉她到墙边椅子那坐,见奶奶、妈和大姑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帮她们问了,“你们局里有跟沪市那边联系吗?”
“有,基本可以确定是宋玙禾杀的。”她也是等沪市那边的电话,才来得这么晚,“宋玙禾携款跑了,沪市那边全城搜捕,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苏老太太:“那个宋玙禾做什么杀她?他们不是……”这要怎么说?
“宋玙禾可能是潜藏的敌特。”这点其实已经肯定了,岑今把保温桶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敌特?”展淑敏惊得两眼睁老大,忙问道,“这么说他一早就是有意接近我大嫂?”
“这个要等抓到他,我们才能知道。”岑今起身去到宁耘书身边,“今天上午,打到新华路街道办的那通电话,是宋玙禾打的。”
猜到了,宁耘书想起一次闲聊,小展同志说她给宋玙禾打过电话,还夹着声音假扮成洪惠英女士,跟对方聊了几句。宋玙禾那样的人,被耍了,能不找机会报复?
岑今:“他今天打的是新华路街道办通话室的电话,沈向娟说声音很陌生。”
意思是以前宋玙禾跟洪惠英女士联系,都是打到洪惠英女士的主任办公室。宁耘书敛目:“沈向娟是不是跟我岳母不对付?”
“我们审了。”岑今冷脸,“她今天确实是故意,但没想到会刺激得琳琳发动。”
“据我们了解,她跟洪惠英女士没什么大仇,但有些不愉快。洪惠英女士在任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时,经手过不少工作名额分配。”
“69年年初,新华路街道办分到两个工作名额,她看中了其中一个,想凭自己的老资历,要来给她大儿子。”
“洪惠英女士没给,因为沈向娟通话室的工作,就是之前街道看在她男人在电机厂因公伤残,照顾他们家给了她。”
“再一个,她看中的工作,是城南公安局政保组宣传员,对学历、文笔以及口条都有要求。新华路街道正好有个烈属合适,洪惠英女士属意那个烈属。”
“之后,这工作也是被安排给了烈属。因为这事,她就一直堵着口气。”
“她什么没想到?”苏老太太当时就在边上,看得真真的,“我家琳琳都发瘫了,她还兴冲冲一边嚷着一边朝琳琳跑来。是半途被尤姐给拉住了,不然她能杵琳琳眼面前嚷嚷。”
马艳玲:“心真是坏透了!咱家琳琳怀双胎,左邻右舍都知道。她跟我大嫂不对付,能不知道这个事儿?正常人,就是十万火急,也会避着点大肚子孕妇。”
“所以我同事拉她去了局里,还要再审审。”岑今双手抱臂,“去年跟今年这一出出的,没完没了,咱们现在看谁都像特务,必须得查清楚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展珂看手表:“6点了。”
这话音刚落,宁耘书就听到一声嫩嫩的啼哭,一下子贴到了产房门上。啼哭还没歇下来,又来了一声稍微弱点的啼哭。
接连两声,间隔还短,岑今双手合十,心情激动,肯定是展琳生了。
几人全围在产房门口等着,等了二十来分钟,产房门开了,两个护士一人抱着一个小包被走出来。
“是展琳家属吗?”虽然现在产房就只有一个产妇,但护士还是要照规矩问一嘴。
“是,我是展琳同志的丈夫。”宁耘书目光在两孩子身上走过,问,“我媳妇怎么样?她还好吗?我能进去没?”
“大人孩子都平安。”护士笑着说,“龙凤胎,我抱的这是哥哥,五斤二两,妹妹轻点儿,五斤。黄主任给检查过了,孩子胎里养得很好。产妇正在擦洗,还要有一会才能出来。”
“谢谢谢谢!”展淑敏拐了下大侄女婿,“愣着干啥,把孩子抱过来呀。”
护士:“看下吧,看完我们抱回产房,一会和产妇一起送去楼上干部病房。”
宁耘书看过了,两小只红红的,鼻子都很挺,这会闭着眼睛,很乖。
“好看!”马艳玲过来人,见了五官就知道这俩长大肯定体面,“妈,您瞅瞅这眉这眼缝和嘴巴,是不是比他们几个舅舅和姨都出色?”
苏老太太手帕摁了摁老眼:“出色。”早知道老大两口子要离婚的时候,她该劝几句。不离婚,洪惠英就是跟老大去西北,也不至于没了命。她家琳琳和文斌没妈了……
宫口开了后,孩子还算好生。展琳被擦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人还清醒着。躺在床上,被推出病房,见到家人,她扯唇笑起。
直到抓住媳妇的手,宁耘书才放下心,用帕子擦拭小展的眼泪:“恭喜我们儿女双全。”
“嗯。”展琳哑声,“恭喜我们儿女双全。”
就这一胎,宁耘书不想她再受生育的苦,将她额上的几根碎发拨开。推着病床,到楼梯道那换轮椅。正好陈越来了,连襟俩抬了轮椅上去三楼。
病房下午就收拾过了,展琳被抱放到床上,刚想问孩子,她二婶和岑今就抱着两襁褓进来了。
展淑敏拎着早准备好的糖,跟着黄主任去妇产科:“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黄主任也是松了口气,这娘仨平安,她对靳冬阳那也有交代了。
靳冬阳到时,宁耘书正跟展琳头靠着头看两孩子。岑今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晾着,见他拎着个果篮进来,不禁问道:“哪搞来的?”
“石柱整的。”靳冬阳凑头望了望俩小家伙,“俩哥哥还是俩妹妹,还是一哥一妹、一姐一弟?”
“兄妹。”宁耘书见媳妇眼巴巴盯着靳冬阳,站起身绕过病床,接了果篮,“沪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陈越给搬了张椅子,靳冬阳坐下:“我来的时候,宋玙禾还没消息。”
展琳:“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怎么突然就把我妈……”
理解小展的心情,靳冬阳挠头:“我跟展淑萍同志通过电话,二十五号早上,洪惠英女士无意中见到了熊中和和黄梅兰夫妇的照片,当时愣神了一下。展淑萍同志注意到了,就问她,是不是认识照片上的人?她说不认识。展淑萍还又确认了一遍,她还是说没骗人,不认识。”
“今天展淑萍从崇阳岛回到黄宁区,去她单位找她。她单位的门卫说她没来上班,当时展淑萍就感觉不好,跑去她住的弄堂。”
“弄堂里挤的都是人,公安都到场了,说死人了。”
“展淑萍进了她家门,就看到她躺在卧室床上,上身的睡衣被脱掉挂在手脖子上。”
“她没这习惯。”展琳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不对。
靳冬阳:“是没这习惯。展淑萍怀疑这是她临死前自己脱的,她还把一条膀子挂在床边上,大概想告诉展淑萍她肘窝多了一个针眼。展淑萍也发现了,因为二十五号早上,她和展淑萍说了,她刚献过血又被防疫普查抽了一管血。”
“展淑萍发现这点后,就觉得跟照片有关。一刻没耽搁,下楼到邮局给沪市的国an打电话,查宋玙禾。”
“挂了电话,展淑萍就去找宋玙禾了。她到安淮区沪市银行时,宋玙禾已经跑了。沪市银行后门的路,两个方向她都追了,没寻到踪影。然后沪市银行就发现,柜子里少了不少钱。”
“沪市的国an查到了宋玙禾的亲属,他的血缘亲属中没有跟熊中和和黄梅兰对得上的。但是宋玙禾爷爷后娶的那位,跟前夫有个女儿,叫东莉,很出息,到了适婚的年龄,嫁给了沪市盛宁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沪市的盛宁医院,跟卫洋市的盛和医院一样,在建国前都是只服务于达官显贵。”
“展淑萍在宋玙禾和洪惠英女士小时候居住的地方,找到了认识东莉的人,确定了熊中和的妻子黄梅兰,就是东莉。”
展琳:“所以我妈认出了东莉,但却没告诉我小姑?”
“这个……”要靳冬阳怎么回,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卫国已经带人去沪市了,接下来我们会全国通缉宋玙禾。”
宁耘书有个疑问:“宋玙禾发现我岳母死后,为什么没处理现场?”
“不是他没处理,是洪惠英女士住的地方,人多眼杂,大家的眼睛就盯着男男女女那点事儿。据沪市的公安了解,宋玙禾每次去洪惠英家里,最多待上五分钟,就会离开。他昨天晚上有上楼,今天上午七点半左右,带了早饭到洪惠英女士的住处。”
展琳从卫洋市打过电话到沪市,长途台转接快的话十几二十分钟,慢的话要等一两个小时。沈向娟快十点跑来元钱胡同通知,时间上算对得上。
“去年做反特反谍宣传的时候,我就在华盛路那遇到过他。我们看他打扮有点洋气,拦他查了户口证明和介绍信。”
靳冬阳:“他这些年没少往卫洋市跑,明面上都有正当理由,是正常出差。下午我已经出通知了,让卫洋市的所有银行配合调查。”
这么长时间过去,展琳也接受了那人的离开,深吸口气吐出:“她一辈子就丧在优柔寡断上,可明明……”眼眶又红了,“她对我爸对我们家挺果断的呀,挺下得去手的。”笑笑,“现在好了,命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