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人就不如人,别给老子找借口。老子又不是非要你进市局,有能耐在哪都能造福一方,但你能不能收收性子?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你脚底长弹簧了?”
今天刚被亲爹抓去剃了寸头的小伙儿祁泓程,手里抓着一把馓子,欢而快地出了家门,见到展琳跟……强手,顿时更欢乐了:“听说你结婚了?”不等人回答,他又问展琳,“你俩竟然认识?”
“我俩初一同学。”展琳看着他手里的馓子,好想吃。岑今没想到在这见到“第二名”了:“听说祁同志被推荐到火车站那边的派出所了?”
“对,已经办好了入职,下周一去上班。”祁泓程可是立志要做全国最厉害的公安干将,自然是五感敏锐,早就察觉到了展琳的眼神:“想吃吗?”
“我明天去买。”展琳虽然比祁泓程大了三岁,但也算是和这小子一块长大的,哪会不知道这小子有多护食。
“允许你吃两根先解解馋。”祁泓程欠揍地挑了一根最粗的,咔咔吃了起来。
他都这么说了……展琳也不想吃他的东西,回头跟她的小伙伴讲:“我9岁那年夏天,祁大叔请我吃了一根雪糕。他第二天就坐在小门那,等我爸下班,我爸礼尚往来也给他买了一根雪糕。”
“他吃完了,第三天还来。我说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一根雪糕吗?他非说那是他在梦里吃的。我哥被他缠得没办法,拿了我的零花钱,领着我跟他又去买了雪糕吃。”
祁泓程笑得眼都快没了:“吃一堑长一智,你看你现在不就不敢吃我的东西了。”
“我怕吃了还不起。”展琳和岑今继续往家走。祁泓程把馓子送到她眼面前:“吃吧,这次不用你还。”
“不吃。”展琳态度坚决。
祁泓程接着劝:“还是吃点吧,我怕你一会就没心情吃了。”
“什么意思?”展琳斜眼看向他。
正好三人也走到正院了,祁泓程嘴朝周家门前站着几个红袖·箍努了努,小声告诉:“来好一会儿了,周继业领着他们,在你家门前跨了几回步子,应该是在量地,不知道要干啥。”
量地能干啥?当然是为了占地。展琳没看到周继业,但已经听到吴盼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后院好像吵起来了,尤姐的嗓门压过了吴盼儿。
“什么这是你家的事?你家人口多没地方住就有理是吗?照你这样说,卫洋市那些人口比你家多的,都可以随便圈地盖房了?”
“你个绝户这里有你什么事儿?”吴盼儿声音有点哑,但不影响发挥:“男人换了俩了,屁都没怀一个,老娘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你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罢了,还天天巴望自己是头母猪啊……”
“骂呀再骂一句,看我撕不撕你,你当我尤韶春是跟你姓的?”
“你们都是死人吗?没看见老娘被打了,老娘儿子娶你们这些赔钱货回来,是让你们看着老娘被打吗?都给老娘上。”
“一起上,来呀。一张嘴是撕两张嘴也是撕,我今天全给你们撕烂了。”
岑今不急不缓地走着:“看来我今天这趟是来对时候了。”步入后院,好家伙,还真不少人,内围挤挤挨挨外圈个个脖子伸老长,有些不好热闹的,稀稀散散站着。
展琳不去挤,打铃铛。
听到铃铃声,围观的人回头。正主回来了,人群拦中让开条道。
吴盼儿和尤韶春已经被拉开了,朱招娣抱着尤韶春让她消消火,吴盼儿两嘴角都裂了还跟只斗鸡似的。
“现在不跨步子了,都拉线量了。”祁泓程咔咔吃着馓子,转头向岑今:“我以前怎么没看你来找展琳琳玩过?”
他现在一点不担心展琳琳了,市局上下谁不知道新来的临时工嫁给了市革会的靳冬阳?靳冬阳昨天还去市局发喜糖了,听说发了十多斤大白兔奶糖。
十多斤大白兔奶糖啊!他长这么大都还没吃够这十多斤的零头。
岑今扯谎:“我们一般都是约在外面。”她才不要告诉展琳这小弟,她们是最近才好上。
祁泓程厚着脸皮:“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喜糖,让我也沾沾喜气?”
“给。”岑今没心情数,就随手抓了一把,她两眼已经盯上了在散烟的四眼中年。看年龄,那男的应该就是周继娜的大哥,周继业。
“琳琳回来了。”班姥姥脸色很不好,这周家真是越过越没数了。
叉腰站在周冠勇面前的陈老爷子,听到话回过头:“你叔已经去喊街道办了。”
“小展回来了,我们正等你。”周继业也是鸟·枪换炮了,身上的衬衫裤子都是新做的,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箍。他身边跟着周继磊,周继磊胳膊上跟他一样。
展琳左手撑着腰右手覆在小腹上:“在谈事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怀孕了,你们不要动我。”
郑奶奶来拉:“先到我们家里来坐,咱们等街道办的人来了再说。”
“郑奶奶您不用拉我,我也不去您家里坐。”展琳从吴盼儿身前走过,目光在那些红袖箍身上扫了一圈。除了周家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看向周继业:“说说,你们想干什么呀?”
她不想一天干两场架,但没办法,人家都欺负到她家门口了。
周继业推了推眼镜:“小展,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吗,我们家人口多,没地儿住,你是老邻居了肯定知道。我想着把棚屋拆了,盖个一间半,这样就能住开了。你家门前到三院屋后,有两米八宽。你进出也用不了这么大地儿,我就想……”
“你就想什么?”展琳往前两步,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我还想让你家把棚屋拆了,将巷道空出来呢,你拆吗?”
周继业还是笑着:“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都建国多少年了,今天我竟然还能看到圈地的?你当你是过去的大地主,想往哪圈就往哪圈?”展琳也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你这么本事,怎么不把京市圈到你家去?那地方多好,又大又贵。”
围着的人群里起了议论声,声还不小。
“周冠勇家这事通过街道没?街道要是给他家批了,那俺也去街道问问,俺家屋前屋后都有一米多宽。”
“通过什么街道?这种事街道怎么可能允许?他家那两间棚屋就是先斩后奏。”
“他们就是欺负人,吴盼儿这两三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到处说展国成弄死了宁则钊两口子。”
“还说宁家小子娶展琳就是把她当个玩意。”
“展国成举报那事儿是不是真的?”
周继磊两眼勒得跟癞大鼓子一样,气势嚣张:“你怎么总红口白牙胡说?”
展琳:“我怎么胡说了,你们现在干的不是圈地的事儿吗?都圈到我家家门口了,还不允许我反对,你说你们这种行为正当吗?”
“小展,你冷静点。”周继业压着火:“我们在跟你商量。”
“没得商量。”展琳一脚踩在线上,手指耳房:“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房子是周继娜的吧?周继娜户口跟你家在一个户口本上吗?你们就想把你家那间厢房跟这一间半耳房圈了,谁允许的?你们通过谁了?”
“小娘皮子,你还在这充大瓣蒜呢,你爹都把你男人爹妈害死了,人家娶你就是把你当个玩意玩。等你烂了臭了,你就离死不远了。”
展琳:“宁耘书娶我是不是把我当个玩意,我不知道,这要去问他本人。但你不是个东西,我是一直都知道。周继娜有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她的好福气。”
“我一大家子怎么了,人丁兴旺,有些人做梦都梦不着。”吴盼儿的唾沫星子又喷喷洒洒,靠着她的两个红袖箍往边上闪了又闪。
“我娜娜福气深厚,不像你个贱皮子,天生就是做窑姐的命。还好意思说怀孕,你跟宁耘书办席了吗?宁耘书给你办席吗?说你骚,你还不承认你个烂……”
“你骂够了没有?”
一声厉喝,周继娜从人群里挤出来,精致的盘发松散了些许。她两眼通红地瞪着她妈,人还没走近手里的包已经砸出去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吴盼儿脸被砸了个正着:“娜娜,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是不是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周继娜泪眼蒙蒙,她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吴大妈,你刚说周继娜有你们是福气深厚……”骂都被骂了,展琳可不打算就这样草草了事,她躲到尤姐身边:“确实,我也不得不认可。毕竟她跟元向进离婚两年多,她大哥还为了帮她报仇,把元家一家子都送下牛棚。”
四周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周继业身上,包括那些闲散的红袖箍。
尤韶春把人默默护到身后,这丫头是真牛,她喜欢。
周继业慌张地看了眼二妹,朝姓展的吼道:“你胡说八道。”
“我又胡说八道了?”展琳不在意地笑了:“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不清楚吗?举报元家而已,你怕什么?元家是大资本,在场的谁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呀,还是你觉得你这么做是错的?”
“小娘皮子,你就是想要我家鸡犬不宁,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说着一把推开闺女,两手冲展琳去了。尤韶春心口还堵着一口气呢,来得正好。
只是那爪子还没到她跟前,她前方就横插·进来一人。
岑今早等着了,侧头避开吴盼儿的一只爪子,抬腿就是一脚,把人踹翻:“都说了怀孕了怀孕了,怎么你是想害人命吗?”
“你个……”吴盼儿脏话都到嘴边了,认出岑今身上的公安装,立时又把脏话咽下肚,往地上一瘫哭丧般哭唱:“公安打人公安打老百姓了,都来看看公安打人啊……”
郑奶奶和班姥姥把展琳拉到自家门口,陈老爷子不理周冠勇了,来到小丫头边上站着。
以前大伙只觉得吴盼儿面目可憎,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这是真恶狗!
“以后咱得离她远点。”
“是啊,小展都说了她怀孕了。”
“她就是奔着让人家一尸两命去的。”
周继娜坐在地上也不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地上。有个红袖箍想去拉她,手犹犹豫豫伸出去又缩回来。
岑今不理会地上的吴盼儿,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她的结婚证,给边上一个红袖箍看:“你认识字吗?我昨天刚结的婚。”
红袖箍下瞥了一眼,目光都移开了又急急转回去,确定没认错字,抱着的两手放下,往裤缝上一贴。
岑今又细细欣赏起她的结婚证,欣赏够了,将证调个面,让周继业、周继磊兄弟看清楚,手指点着靳冬阳的名:“他一会儿过来接我,我问问他你们现在这个行为算不算强行圈地?”
周继业咕咚一声,吞咽了下,两眼盯着结婚证上的名字。周继磊比他哥还识相,一把将他妈拉了起来:“回去了。”
比周继磊更快离开的,是那些红袖箍。他们只是小喽啰罢了,来这一趟就是给周继业撑个场面,帮他在大院里立个威,混几根烟抽抽。
这要真闹到市革会靳副主任跟前,那不是找死吗?只是他们还没走到小门,小门就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靳冬阳浅蓝衬衫配灰裤子,两手插着兜。石柱先一步拦住那群想散的红小兵,问:“你们在这做什么?”
红小兵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回答。韩大娘跟上来:“他们在这帮周冠勇家圈地。”
“没有,我们就是凑个热闹我们从头到尾一句声都没吭。”这还得感谢他们的头儿,来之前就交代了只管杵着不动,事情怎么发展不干他们的事。
韩大娘:“是没吭声,但他们就是站在周冠勇家那边。”
看到靳冬阳,周继磊腿都发软,虽然她二姐跟了张拥军,但那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浑身摸烟没摸着,他才想起来今天刚得的那包牡丹已经被他抽了。
“靳主任,您大驾光临我们大院,我们大院真是……”周继业弓着腰送烟到近前,眼睁睁地看着人从他边上走过去,小声咕哝:“蓬荜生辉。”
靳冬阳穿过人群,走到他媳妇身边,望了望地上还没收的线:“晚饭吃什么?”问完又扭头瞅瞅宁耘书家小媳妇,很好,没缺胳膊少腿。
“我们刚回来,就遇上一群圈地的。”岑今脚尖点点地上已经划好的一条线:“他们可真敢划,都划到门口了。”
“放心,这个划了也是白划。”靳冬阳觉得周继业挺可笑,这才借着周继娜的光加入了区革委会,就急着造势。现在这势造的?
展琳见周继娜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她都不知道该说这人什么好,只冷下声:“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回了,我是真被恶心得够够了。至于我是不是个玩意儿,等宁耘书回来,我让宁耘书去告诉你妈。”
“对不起!”除了这个,周继娜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岑今转眼看向靳冬阳:“我们都没心情做饭了,你有心情吗?”
“……”靳冬阳就无语,他怎么感觉他这媳妇是给展琳娶的,“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