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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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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 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 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现在, 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 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 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 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 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 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 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穷极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这么说你短时间内,拉不下张拥军了?”

“前功尽弃。没有那个人,我手里这些证据立不稳。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张的马脚就难了。姓张的也很容易会怀疑到我身上,现在跟他斗,我没有胜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个‘副’字,还是保守点好。”

“你找我是要问你媳妇遇见杀人那事儿?”靳冬阳说完,就听对面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禁喂喂了两声,正想是不是断信号了,对面来了问话,“什么杀人?”

“敢情你还不知道?”靳冬阳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笑着说:“宁耘书同志,你小媳妇应该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气。”

“你说得很对。”宁耘书忽略他语气里的戏谑:“现在告诉我,什么杀人?”

靳冬阳很简单地把事说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妇没事,凶手也已经死了。卫国正带队查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我这边也让人根据凶手特征查凶手身份。”

她没事就好,宁耘书:“傍晚元钱胡同6号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帮我问下是谁举报的?”

“周冠勇?”靳冬阳抬手抓抓额头上的痒,想起是谁了:“元向进的前岳父。”

宁耘书嗯了一声:“他家说是我媳妇举报的,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等你电话。”

“好。”

不到三个小时,靳冬阳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后果了,心里直骂娘,这都什么事儿?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他直接拨号接宁耘书。

“棉纺厂革委会说是匿名举报,我让石柱找两个人去了一趟棉纺厂。举报人,九成是棉纺厂后勤一个叫石晓峰的仓库保管员,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计。”

宁耘书今夜一点不困:“这个石晓峰跟周家有什么过节吗?”

“石晓峰跟周家没过节,跟周家有过节的,是石晓峰倾慕的对象洪莹然。洪莹然的大哥叫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的女儿就在棉纺厂小学读书,周继娜这一两个月跟洪启明走的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大嫂关系很好。”

洪启明?靳冬阳弹了弹烟灰,张拥军有多久没去槐柳巷姘头那了?洪启明突然跟周继娜走得近,不会是在给张拥军寻觅新人吧?

元向进那前妻,好像长得不错。

那今天这一出,是在打碎周继娜的骨头吗?

宁耘书:“我知道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没亮,展琳就爬起来了,洗脸刷牙后,把家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煮了。泡了一碗麦乳精,切了两个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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