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惠英看都没看她,眼里全是无望,一把推开挡在她跟前的何正丽,东倒西歪地走到门口。
推的力道不大,但何正丽左脚拌右脚,斜倒磕在了茶几上,疼得嗷嗷叫:“我的腰我腰……”
洪惠英现在完全听不进声音,她只有一个想法,去元钱胡同。开了门,两手扶着栏杆软趴趴地下了步梯,发现没拿包,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步梯,回家拿包。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看,连自行车都来不及架,就打开院门冲进屋里到炕灶间,瘫坐地上,手抖着拉开木柜柜门。
两摞书还好好的码着,但她一眼就知道她藏的那两本不见了。眼珠子上翻,一口气提不上来,人软倒向柜子。
完了,这回真的没脸再活下去了。
隔壁两位老太太,帮忙把倒在小院门口的自行车扶起来,架好。没经允许,她们也不好就这么进人家家里,站在门口喊:“洪主任,您没事吧?”
喊了几声,没把洪惠英喊出来。两老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人没事还好,万一有个什么事,那不就坏菜了?
何正丽左手扶着腰,右手推着自行车来了。
没等进门,她就开始骂:“洪惠英,你个白眼狼给我出来。敢推我,我看你是饭吃撑了想找死。老杂种生的狗杂种,就她长腿了,还敢跑去京市找我妈。我等着,小杂种回来,老娘就打断她的腿……”
声音尖利,骂的又脏,短短几分钟展琳小院门口就挤满了人。屋里洪惠英两手撑地试了几回才勉强爬站起,一步一步往外踱。
她踱出了里间,见何正丽手里拿着根手臂粗的棍正准备打砸,喝道:“你干什么?”
“狗杂种小婊子敢给我跑京市去,我让你去……”何正丽连个眼神都没给洪惠英,她现在眼里全是那些家具,棍抽向边柜。
“你骂谁狗杂种?”洪惠英几乎是嘶吼出声,她站都站不稳,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炮弹一样撞向何正丽。两人把实木小圆桌都撞得向旁边挪了两寸。
“洪惠英你个老杂种,敢打我?我们家的饭全是喂了狗了。”何正丽翻身就要骑上洪惠英。
洪惠英一把抓住她的辫子,将她脑袋摁到地上,用膝盖压住她一条胳膊,大嘴巴一个接一个地抽起来。
“你骂谁狗杂种?展琳是我生的,你是杂种她都不是。小婊子,你在骂你自己吗?谁婊得过你,17岁就知道给人下药爬床了。你才婊子。”
只几下子,何正丽就感觉脸不是自己的了,头被摁住了,挣脱不了,两腿在地上乱蹬。
叫声太惨,门口围观的一众都惊呆了。这两位他们都认识,一个是街道办主任一个是妇幼医院医生。她们不是嫡亲表姐妹吗?
“让让,请让让。”戴着无框眼镜的妇女,油亮的头发贴头皮扎低马尾,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使劲往里挤。
“你谁呀,看热闹也有个先来后到。”尤韶春还想着屋里两人要是打狠了,她得去拉一下架。背后衣服被扯着,她不高兴地甩了甩。
妇女推了推被挤歪的眼镜:“我是何正红,这是我表姐的家。”
住隔壁的陈老爷子纠正:“这是展琳的房子,洪主任住小洋楼。”
不理这群渣渣,何正红插个缝挤进了门。她老远就听到丽丽的惨叫了,跑进屋里两手去扯洪惠英。
只是洪惠英手死死抓着何正丽的头发不放,何正红一扯,连带着把何正丽也拖了半尺远。
何正丽脸都看不出原来的秀丽了:“姐嘟嘟喔嘟嘟屋……疼嘶了……”
“快放手。”何正红去掰洪惠英的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有人帮忙了,何正丽头发得到解脱,她一个猛虎翻身就扑向被她姐抓着手的洪惠英:“烂婊子,我打死你。”
洪惠英想抽回自己的手,何正红却不让。手不能动,她动腿。得亏了何正丽是扑过来的,她一脚就踹向何正丽的胸。
“啊……”
何正丽要害被踹了个正着,痛得在地上打滚。何正红红眼了,腾出一只手,兜头就打洪惠英。
也是姓何的姐妹今天倒霉,洪惠英正跟何正红撕扯,马艳玲来了。
她是昨晚忙完了,今早爬起来才想到没让人去七骨巷告诉一声,展琳晚上不回家。这不早饭碗一放下,她就赶去新华路街道办。
街道办说,今天洪主任还没来上班。她沿着新华路骑,看能不能遇上洪惠英。洪惠英没遇上,发现不少人往元钱胡同来。
她就顺道跟着来了,进了小门,便看到琳琳家门口全是人。锁上自行车,挤进去。她瞧见了啥,二打一吗?
马艳玲撸起袖子,冲上去一把揪住何正红的低马尾,将人扯到院子里。新仇加旧恨,她逮着一脚是一脚,能捣一拳是一拳,两分钟就打得何正红哭爹喊娘。
这边人脑袋都打成狗脑袋了,展琳他们一无所知。白天开车要比晚上安全不少,也要快很多。9点出,车就进了城区。
展国立直接开到京市公安局,朱志国正等着他们。展文斌知道十点三十六分有火车要走卫洋市过,他借了公安局的电话给他媳妇打去。
叔侄三人喝了杯水,便要走。朱志国带着助手,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亲自把他们安排上火车,再三交代乘警多照顾,才放心离开。
乘警收了三人的票,将他们领到休息室,说到了叫他们。
展文斌紧紧抱着怀里的包:“真的,我家清晴都快一岁了,我都没这么抱过她。”
展琳想让她哥放松点,但想想还是算了,她哥不会放松的。现在那包,就是展文斌同志的命根子。
中午饭点,乘警送了四个饭盒过来:“怕你们不够吃,我就多要了一个。今天菜很好,有两个大荤。你们吃完了,把饭盒放在架子上就行。”
“感谢感谢。”展国立算了饭钱,又掏了一包大前门,一并塞给乘警。
这趟火车比昨天那趟要快,将将4个小时,就进卫洋站了。朱红玫领着她总是笑呵呵的爹,在站台上望眼欲穿,可算把人等到了。
单看她男人抱包的姿势,她就知道这趟准了。
朱满义跟展国立半包着展文斌走,展琳跟她嫂子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出站上了车,几个人都一脑门汗。
“去市公安局?”霸了驾驶座的展国立,回头问他大侄女。
展琳:“去,不能张玉凤和何正丽的账都要了,单漏了何正红的。”
闺女这小姑子厉害,坐在副驾驶的朱满义叉着两手:“我也有一个多月没见着卫国了,等会我们一块进去。”
展琳:“行的,我估计卫副局长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去京市要账的事了。”
“不知道才怪。”朱红玫压不住笑:“今早元钱胡同,就在你家,咱妈跟咱二婶把何正红、何正丽姐妹打的屎尿都漏出来了。派出所来了好几个公安。”
“几人到派出所,公安问话,都一声不吭。咱奶接到市局电话,去派出所将人捞了出来。何正丽满嘴血,牙都被打掉两颗。”
展国立:“打赢了就好。”
“我妈会打何正丽、何正红?”展文斌都不敢想那盛况。
朱红玫:“我中午过去元钱胡同,听6号院的邻居说,是何正丽拿棍要砸琳琳家,嘴里还不住喷粪。咱妈才跟何正丽打起来。然后何正红找了过来,拉偏架。姐妹合起伙来打咱妈。正好被二婶碰到了,就开始四人混战。”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展琳:“我家没事吧?”
“没事。”朱红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带被扯坏的表:“你家是真能捡到好东西。”
展琳伸手拿过那只表,看完表盘看表盖。百达翡丽经典款35系列,虽然换了表带还做旧了,但这款表她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65年推出的。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上辈子这牌子的表,她有9块。65年,国内什么环境?谁本事这么大,能弄来这表?
“知道是谁的吗?”
“何正红的,这两年她都戴的这。”朱红玫啧啧两声:“我以前是有眼不识泰山,一点看不上这等旧货,但今天拿到手里一摸,感觉到值钱了。”
这可不是旧货,是被故意做旧的。展琳把表收进包里:“我欠你一块表。”
“就等你这话呢。”朱红玫乐开花:“等我家清清长大了,你必须给买块好的。”
“那肯定。”展琳许诺:“必须跟这块差不多的。”
到了市公安局,都不用他们进去找人。国字脸卫国,两手插裤兜就等在小广场,见到展琳来,颠颠地跑近,伸出一只手:“把账本给我瞅瞅。”
要瞅就瞅吧,展琳将账本给他:“谁给您打的电话?”
“你小姑。”
展琳讶异:“我小姑?”
卫国:“她凌晨3点到的京市,没着家,去了一个发小家里休息。她妈就是去她发小家里借的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她正睡在通话室隔壁的书房。两间屋子没砌墙,直接打的书架子做的隔断。她妈打完电话,出来就被她领回家审问了两小时。”
是她小姑的作风,展琳:“这么说你钱已经准备好了?”
大略翻了一下账本,卫国没得抵赖:“我倒是不想准备,但你小姑说了,她和许粮下午就到卫洋市。”把账本还给她,“走,跟我拿钱去吧,让苏老太太晚上多煮两碗饭,我也过去吃饭。”
展琳:“可以,我会帮您转告我奶的。”
离开市公安局,车子就往越秀老城开。路过二道口,朱满义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不乐呵了:“那是靳冬阳的用车,他来二道口干什么?”
听到这话,展琳赶紧朝二道口看过去,只是二道口很长一条路,张德润家不在口子上。她想看到的,是一点看不着。
朱满义:“国立,咱们前面拐弯,走二道口那兜一圈。”
“好,”展国立知道老朱在紧张什么,二道口住了不少高级工程师。车子拐道,转到二道口。离很远,他们就看到一群人围着。
“你们住手,不许动我家东西。”史兰花哭喊着,拦不住这个也拦不住那个。
人群外,路道边,穿着黑衬衫黑裤子的靳冬阳左手插着兜,右手夹着烟,低头踢着小石子玩。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扭过头,见是武装部的车,浅笑着让开路,做出请的手势。
“抄的是张德润家吗?”朱红玫扒着前座位,往楼里望:“我听到史兰花的大嗓门了。”
展琳也听到了,心嘭嘭嘭跳,肯定是岑今出手了。她余光偷偷瞄着那位传说中的靳主任,好斯文败类的长相,要是把张玉凤的金丝眼镜戴他脸上,那都不能让何正红瞅见。
不过要论俊,他还差点,宁耘书才是真绝。
张德润家门口,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安慰史兰花:“你也别哭,冯玉环家也被抄了。要不是我们靳主任下手快,你男人就带着电厂的十二万块钱跑了。是我们靳主任足智多谋,在银行摁住了他。你应该知道是谁给他通风报的信,那人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史兰花哭的更凶了:“那我怎么办?我还有个儿子没成家。”
男人:“这你不用操心,你儿子也被我们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