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孙同考官强烈推荐的那份——
边防策论倒是写得慷慨激昂,还引用了不少历代名将的故事,但仔细推敲,那些对策大多流于空泛,“加强屯田”“巩固城防”之类的套话居多,全篇砍下来,缺乏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她看完,其他几人也看完了她推荐的治河策。
李大人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份……确实务实。”
孙同考官则是轻叹一声:“治河漕运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的,当属这篇,还真是难得。”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仍有不甘。
陈卓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待下属们互相看罢,又将考卷送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垂眸细看。
她看得很慢,一篇一篇看过去,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也没人敢出声打扰她。
终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本官以为”杜大人推荐的这份,当为解元。 ”
一锤定音。
杜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闻言,李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只能点头应下。
实在是这个考生,他/她不光是策论写得好,就连前头的经义题也答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啊!
他们想帮着自己手下的考卷争都难。
陈卓仪环视了一圈,忽而发问:“诸位可知为何?”
她不等回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春秋》经义固然重要,边防策论亦不可轻,但乡试选拔的,是未来要治理一方,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这份治河策文风稳重,也引经据典,还能结合经义,但这里头最难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位考生知道高家堰有多高,知道云梯关在何处,知道漕船吃水多深,这是坐在书斋里空谈的人写不出来的。”
众人闻言,久久无言。
定下解元之后,陈卓仪与同考官们开始商定完整的录取名单。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两天两夜,每份被推荐的朱卷都要经过反复讨论,比较,最终定下名次。
有时候为了一卷该排第十一还是第十二,几位同考官能争上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份卷子的名次也敲定时,窗外已是第三天的黎明。
陈令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看着堂下一个个眼圈乌黑的同僚,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等拆号填榜,写榜唱榜之后,便能好好休息了。”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众人连忙拱手。
李大人苦笑道:“只盼着将来,这些学子能不辜负陈大人的期许。”
……
九月十二,乡试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人。
亲自过来的考生们,陪着他们来看榜的亲朋师长们,替主家来看榜的小厮丫鬟们,看热闹的百姓……
卖吃食的小贩趁机挑着扁担,在附近兜售炊饼,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沉隽一家人来得早,在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占了个好地方。
不光是她和阿娘与阿姐,连沉父和沈庆也从东山县赶了过来。
白茯苓也站在他们旁边。
她自言来府城谈生意,正好顺便来看看榜,不过到底为了什么,沉隽他们都看得出来。
不过看破不说破,看这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就知道有事儿,他们才不当破坏气氛的人呢。
再说了,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杜妈妈握着沉隽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忍不住问了第五遍:“三姐儿,你紧不紧张?”
沉隽其实也紧张,但看着阿娘比自己还慌,反而冷静下来,还有点哭笑不得。
她忙安慰对方:“没事的阿娘,我还小呢,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
闻言,杜妈妈立刻瞪她一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阿娘相信你,你肯定能中!”
沉父听妻子说得这般肯定,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提醒她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然而杜妈妈因为太过紧张,周围人又太多,完全没察觉到。
另一边,沉昭挽住妹妹的胳膊,小声开口:“放宽心,别紧张。”
沉隽转过头冲她一笑,“阿姐,我不紧张。”
话音刚落,贡院大门便从里向外,缓缓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主考官陈卓仪,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四品官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
身后跟着数位同考官,以及湖州府的知府,同知等地方官员。
再后面是捧着榜单,笔墨的衙役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又很快被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声音压下去。
“肃静——!”
陈卓仪走到预先搭好的高台上。
她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乙卯科湖州乡试,经三场比试,考官阅卷,荐卷,定榜,今放桂榜,录取举人一百二十名。”
“唱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