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看向长生湖,“天亮了,他也该回来了。”
所有人沉默,似乎都明白了昨夜长生湖出现的那道金色光晕是什么。
马氏讷讷道:“阿蛮……”
云鸾眼眶隐隐泛红,喉头发堵道:“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兴许过两天就会回来了。”
人们站在院里,朝阳洗去了潮湿,给寿星关带来了勃勃生机。
云鸾自言自语道:“这天气真好,晒被子最是适宜的。”
所有人沉默,不敢多说一语,怕刺痛她。
他们就那么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冯三郎赤脚飞奔而来,冯父等人在后面追他,喊他慢点。
院里的人们受到惊动,默默看向跑来的小子。
冯三郎泪涕横流,一进院子就扑通跪下,哭道:“师母,先生有话让三郎告诉你。”
云鸾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发堵,一个字都问不出。
冯三郎抹泪道:“先生说,若天亮他还未回来,师母就不要等他了。”
这话戳中在场人的心弦,无不揪心,马氏激动道:“你小子莫要胡说!”
云鸾木木地看着他,轻声问:“他还说什么了?”
冯三郎已是泣不成声,“先生还说,还说师母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的平平安安,不再有他;她的长命百岁,亦不再与他有关。
云鸾终是抑制不住悲伤,丝丝水汽弥漫了双眸。
她曾想过各种离开他的方式,唯独不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长命百岁啊……”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们全都黯然不语。
冯三郎哭道:“师母,是三郎错了,不该吹响先生许下的竹口哨。
“他曾对三郎说,只要三郎遇到困难,吹响它就有神明降临排忧解难。可是三郎不知,会要了先生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已是嚎啕大哭,后悔不已。
云鸾泪眼模糊望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连一句都说不出。
冯父亦是惭愧不已,跪下向她请罪,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修士是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今谢长清为了寿星关身陨,冯家便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云鸾没有受下他们的请罪,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腾空而起,朝长生湖飞去。
众人望着她飞身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长生湖平静无波,除了周遭还在燃烧的大火,堤坝稳如磐石。
现场残留着雷击后的印记,一些石头上黑黢黢的,一些则飞石到处都是。
云鸾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丝关于谢长清遗留的线索,然而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望着幽幽湖泊,尽管心中早就知道他不在了,仍是放声大喊“谢长清”。
自然无人应答。
她心有不甘,千里传音呼喊他,一遍又一遍,试图把他喊回来。
寿星关的百姓听到了一道女声在喊她的夫君回家,就在长生湖喊他。
知道夫妻二人的村民们无不动容。
谢长清快回家的呼喊声传遍了寿星关的每一个角落,如杜鹃啼血,声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是滋味。
云鸾早就想过她迟早都会离开谢长清,想过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无法再像往日那般接纳他。
然而真到那个人不在了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不可分割的角色。
习惯了他的娇惯与纵容。
习惯了他的一切。
可是他死了啊,身死道消,世间再无谢长清。
她到底不甘心,接连三天都在长生湖喊他回家。
什么都不求,只想他回家,哪怕道个别也好。
寿星关百姓每每听到她的呼喊,心中便难受几分。
杏花村的村民为了悼念谢长清的身陨,自主穿起了孝衣。
家家户户挂起白灯笼,以示哀悼。
最开始是一个村,后来是一个乡,而后两个,三个,以至于六乡村民不论男女老少皆着孝衣,家家挂白灯笼哀悼。
私塾的乡绅们经过一番商议,由盐商李尚和牵头,决定为谢长清举办一场葬礼。
他亲自到杏花村,无比虔诚向云鸾取了谢长清生前的衣物,要在长生湖为他立衣冠冢。
这场葬礼无比盛大,因为朱县令也牵头带领寿星关百姓为谢长清出葬。
他死于长生湖,那里便是他的长眠之地。
这群淳朴的凡人为了纪念他们心目中扛下天罚的英雄,自主筹集祭礼与香火,送谢长清最后一程。
出葬那天,上千人抬棺,六乡村民沿途跪送。
艳阳高照下的纸钱漫天飞舞,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端灵为他送行。
云鸾在人群里,望着看不到尽头的素白,似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谢长清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声来的。
她浑浑噩噩走完了葬礼流程,亲眼看着棺椁下葬,看着黄土掩埋,听着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哭喊先生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从今往后,没有往后。
葬礼后的第二天,云鸾跟平常一样生活。
马氏怕她受不住,时不时过来陪她。
云鸾恍恍惚惚,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向长生湖,发许久的呆。
他说好了要回家的,怎么能骗她呢?
可他本来就是一个骗子,骗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橘猫亲昵围着她的腿蹭,她摸了摸它的头。
这里是他们的家,有猫有狗有鸡,他说好要回来的,她要等他回家。
如此自洽,便又继续过日子。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寿星关的人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曾经摧毁的仙人庙不知何时又重新建立起来,只不过这回供奉的神像有了面目。
是谢长清的模样。
也是在看到石雕的模样,云鸾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天道说他们不诚。
他们愿意虔诚供奉的神明总是有来历的,能拯救他们的便是神明。
民心所向,从来不是一句虚话。
就如同当初信奉五通神那般,狂热的信仰令他们重新筑起仙人庙。
它依旧是仙人庙,是守护长生湖的信仰,是他们心目中不惜与天道对抗的顽强不屈。
这群骨子里流淌着反叛精神的凡人再次塑起他们的信仰。
谢长清的神像随处可见,或在路边,或在山间乡野,或在庙宇。
他们为他塑了金身,百姓自主供奉,香火不断。
那是发自内心的虔诚,无需受外界干涉,自主选择信奉。
云鸾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因着她“遗孀”的身份,得到了乡里的特殊照料。
她有些困扰,疲于应付。
最终选择不告而别,把猫狗鸡带走离开了寿星关,去往蓬莱洲,寻一处僻静之地过凡人的安宁日子。
她学着像谢长清那样妥帖照料自己,却总是很难。
做饭很麻烦,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不仅狗不吃,猫也很嫌弃。
唯有三黄鸡愿意给她面子,它们不吃,它吃。
有时候她也会偷懒,清洗衣物掐诀就好,洗碗也会学谢长清扎草人偷懒。
她其实可以很久都不用吃饭,但猫狗鸡不行,它们是俗物。
云鸾一边嫌弃,一边耐着性子照料。
有它们的陪伴,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没有谢长清的日子。
只是偶尔会想他,很想很想他。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有人喊她阿蛮了。
她想活成他的样子,又嫌生活里的琐碎烦人。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为她洗手作羹汤呢?
做家务好烦啊,做饭也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耐下来的,能在日复一日中事无巨细照料。
那需要巨大的精力和耐心,除了要有足够多的爱外,她想不明白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有那么一刻,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复生后对他的态度冷淡。
如果他还在的话,可是没有如果了。
日子日复一日,云鸾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气日渐寒冷,不想出门。
直到某日,院里的狗发出奇怪的呜呜声。
三黄鸡刚下了一枚蛋,一个劲儿叫唤,嘈得人心烦。
云鸾午睡被打断,有些暴躁去赶鸡,披头散发去打开堂屋大门,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男人正欲敲门。
那人一袭雪衣,脸色仍旧跟往常那般病歪歪的,一双凤眼缓缓泛起了笑意,轻声喊她:“阿蛮……”
云鸾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做梦一般。
“我回来了。”
简短的四个字,令云鸾心绪翻涌。
他已经死了,是梦,一定是梦,一定是她太过思念,才会产生幻觉。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背对。
然而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眼眶泛红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谢长清,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终是窝囊扑进他怀里,也不管是不是梦,崩溃大哭。
接住她的胸膛坚实有力,她泪眼模糊听到了踏实的心跳声。
谢长清的声音在头顶温柔响起,“我与阿蛮说好的要白头偕老,不能食言。”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掐他,摸起来有肉,好像不是做梦,不是假的!
她又慌忙掐自己一把,生疼!
不是幻觉!
他回来了,做饭好烦,做家务好烦,照顾猫狗鸡更烦。
现在谢长清回来了,它们的铲屎官回来了,他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