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困扰夫妻的疑问实在太多,为了解开谢长清堕落的根源,姜叔恩也同意设幻空阵。
所谓幻空阵,便是给入阵者设虚幻与现实交织的幻境。
倘若入阵者心中没有杂念欲望,该阵则没有任何用处。
而若入阵者藏有心魔,幻空阵则由心生,由入阵者构建迷宫。
若要破阵,需得入阵者自行参悟突破,方才能摆脱幻境,若不然就会一直受困,无法解脱。
独孤兰怀疑谢长清有心魔缠身,夫妻二人在千秋殿设幻空阵。
以谢长清的血衣为媒,夫妻对坐于阴阳鱼眼中,二人同时屈指掐诀结阵。
一道道金光拔地而起,围绕夫妻形成同心圆,将他们笼罩其中。
设幻空阵极其简单,破阵也简单,只要心念纯粹澄明,不掺欲念,入阵者甚至无法感应到它的存在。
但谢长清入阵了,甚至把云鸾也带入了进去。
二人进入南岳洲境内,暂且在一处客栈落脚。
连日奔波令云鸾疲乏,在床上小憩。
谢长清上楼来,从外面推门进屋,踏进客房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颠倒,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清立马警惕起来,他当即回头看身后的房门,已经消失不见,伸手触摸,只有冰冷的墙。
不过是雕虫小技。
谢长清单手结印,掌心中幻化出点点星光,随即向上空抛洒而去。
顷刻之间,星光飞向高空,照亮了周边环境,并不是客栈,而是残垣断壁的地宫。
曾经待了三百多年日夜的水神墓地宫。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萌发,谢长清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呼喊:“阿蛮?!”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把睡梦中的云鸾喊醒,忽觉身下有些冷,迷迷糊糊睁眼,客栈的床不知何时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
云鸾睡眼惺忪坐起身,浑浑噩噩打量四周,看到硕大的兽面人身石像,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小脸煞白。
那些千奇百怪的石像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
是梦!
一定是梦!
云鸾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果然没有痛觉。
想起在山洞里梦到大火烧山的情形,当时谢长清说她被梦魇魇住了,现在遇到的情况多半又是梦魇。
如此开导自己一番,她壮着胆子从石台上下来,试着喊了一声,“郎君?”
声音回荡,云鸾压下心中恐惧,又喊了一声,“郎君?!”
自然没有应答。
另一边的谢长清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迷宫,他并不害怕,怕的是把云鸾带入进来。
她胆子那般小,若是见到地宫里的情形,一定会被吓坏。
“阿蛮!”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由方才的镇定变成恐慌。
身影极速穿梭在地宫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把她找出来。
然而很遗憾,地宫里的面貌随着他的情绪开始发生改变,由方才的原始场景一点点变得阴暗可怖。
那些石像开始扭曲,露出张牙舞爪的形态。
刚开始云鸾还能强行镇定,看到它们“复活”,再也忍不住崩溃尖叫。
刺耳的尖叫声在地宫里回荡,转而变成了笑声。
云鸾恐惧不已,一步步后退逃离。
她在乱石堆里狼狈攀爬,两眼含泪。
有时候手被石头划破,却顾不得斑斑血迹,拼命逃离。
可是地宫好像没有尽头,从这里跑到那里,到处都是石像。
头顶的鬼面獠牙犹如阎王俯视,巨大的龙形石柱望不到头。
它们像在不停复制,一层套一层。
“谢——长——清!”
她在地宫里喊他,灰头土脸,充满着绝望。
周边的光线越来越暗,云鸾怕黑,本能掐诀引火照亮。
许是恐慌带来的情绪波动,令她失去了分寸掌控,从手中迸发出的业火瞬间把地宫燃烧起来。
暗下来的地宫顷刻之间陷入了火光带来的通明中。
找人的谢长清看到墙壁上的火焰影子,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这是他的心迷宫,他的情绪能影响迷宫的环境变化,情绪越暴躁不安,周边的环境就会变得越糟糕可怖。
云鸾怕黑。
谢长清当即入定,双足跏趺,手结定印,平复恐慌情绪。
没过多时,暗下来的地宫开始变得清明,周边的环境也趋于稳定,不再扭曲变形。
云鸾坐在石堆里,望着周边的变化,感到神奇。
那些巨大的石像不再像先前那般“复活”,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至少没有扭曲了。
她用袖子抹泪,又喊了一声,“谢长清!”
自然没有回应。
云鸾有些恼了,望着周边的石像,萌生出破坏欲。
她依靠本能掐诀一掌朝身边的盘龙柱打去。
那石柱纹丝不动。
云鸾看自己的手,再次屈指结印,待手中聚集圆形白光,用力推出。
那道白光击到盘龙柱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倒塌,朝她的方向压来。
云鸾敏捷瞬移,身影出现在另一个墓室。
她找不到出去的门,只想用蛮力把它破坏掉。
正欲又一次结印时,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道笑声,云鸾不痛快看去。
一道影子在石壁上晃动,云鸾皱眉问:“你是谁?”
那影子答道:“我就是你啊。”
云鸾认为它是精怪,当机立断掐诀朝它放火。
指尖上的业火朝石壁弹去,那影子从石壁上走了出来。
一袭烈焰红衣,妆容美艳中透着妖异。
云鸾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她警惕打量对方,披头散发的女郎,脸色白得反常,唇色红得好似吸过人血。
白色单衣上斑斑血迹,大红外袍松松垮垮罩在高挑的身段上,看着她似笑非笑。
云鸾时刻保持进攻的姿势,问她道:“这里是何处?”
女郎答道:“是你的墓地。”
云鸾愣了愣,懊恼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诓我!”
女郎笑了起来,“你不信呐?我知道你叫云鸾,我也叫云鸾。”
云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郎继续道:“知道你为什么叫云鸾吗,因为我李云鸾是谢长清心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为了纪念我,他把你创造了出来,取了我的名字,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一个人?”
这话把云鸾绕晕了,她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什么你啊我的,乱七八糟的话听不懂。
她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梦魇,冷着脸走了。
女郎见她不上道儿,“哎”了一声,云鸾坏脾气反手一记业火朝她攻击而去,被她躲开了。
与此同时,谢长清这里也有一个李云鸾。
她看着他笑,娇俏的,熟悉的,而又格外陌生。
“你不是阿蛮。”
李云鸾缓缓上前,乖巧坐到他旁边,仰头道:“我是云鸾啊,长清君难道把我忘了吗?”
谢长清斜睨她,“没忘。”
李云鸾撇嘴,温顺把头靠到他的膝上,轻声道:“我不想被困在那具躯壳里,长清君能把我放出来吗?”
谢长清没有回答,只伸手抚摸她的头,李云鸾闭目享受他的抚摸。
然而下一瞬,指骨忽地用力,直接爆头。
刹那间,女郎化作金粉从指尖中消失不见。
谢长清垂首望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的阿蛮,就要觉醒了,他不希望她变成李云鸾的模样。
但他的阿蛮,又是李云鸾蜕变的,这意味着她无法摆脱魔性。
她们既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李云鸾狡猾嗜杀,阿蛮却有人性中的良善。
无奈闭目,他知道自己被心魔困住,唯有定心稳住幻境,等待云鸾归来,方才有机会回到现实。
一只手忽然摸到他的脸上,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谢长清双目紧闭,默念静心咒,摒弃杂念。
李云鸾化作云鸾的模样与他亲昵贴面,“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谢长清不予理会。
冰凉的手伸入他的衣襟,他一把抓住,面前的云鸾一脸委屈,红着眼眶嗔怪道:“郎君不理我。”
那一刻,谢长清不禁有些恍惚,一时分辨不清她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郎君,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