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姿柔若无骨般地走到崔煜身边,声音柔媚得楚楚动人:“小女见过郡守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
席间,几位家主轮番向崔煜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花魁也顺势依偎在崔煜身边,手中端着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眉眼勾人:“崔大人,饮此一杯解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崔煜的衣袖,风情万种,换做寻常男子,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揽佳人入怀。
崔煜微微侧身,冷冷避开了花魁的触碰,抬手推开酒杯。
见他这般态度,几位家主心中暗自焦灼,却又不敢公然逼迫。
崔煜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举,先前便暗中吩咐郡丞李涵,寻机前来解围。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李涵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道:“郡守大人,府衙中有紧急公务,需大人即刻回去处置!”
崔煜心中了然,顺势起身,对着几位家主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各位相聚。往后晚辈若有行事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叔叔海涵。”
这话看似谦和,实则早已表明了他不肯妥协的决心。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坐上马车,崔煜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蹙着,思忖新策推行之法。
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郊的一片农田时,同乘的李涵忽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来时经松土坡那边,田埂上围了好多农户。好像有人在教他们如何高效耕地种地,听着倒是新奇。”
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 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
崔煜面色冷冽,眼前的妇人竟是在给他说媒。
见崔煜淡漠反应,张大婶嘟囔:“白长一张俊俏面皮,竟是个没眼力的!这般身强体健、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不要,当真不识货!怕不是脑子不灵光!”
李涵哭笑不得,赶紧道:“休要无礼,这位是郡守大人!”
张大婶和翠花听得崔煜身份,脸色骤变,互相看了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翠花麻利地扯着张大婶的衣袖走了,张大婶回头望了一眼田埂人群,盯着江筎宁的倩影,笑着对翠花道:“你先走吧,我还有门亲事要说。”
直至快天黑了,农户们陆续收工,扛着锄头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江筎宁把带来的工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回包袱。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田埂边走。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耐心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盼着回院喝碗梨汤润润。
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
“姑娘,等等!”张大婶挎着竹篮,嗓门比铜锣还亮,直奔江筎宁面前,把她上下一打量,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俺瞅你半日了!人能干、性子好,特意来给你说亲!”
江筎宁一脸懵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张大婶根本不让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当场开夸:“俺家小儿子,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你嫁过来,吃香喝辣不用愁!”
夸完儿子,张大婶又凑近,盯着江筎宁细胳膊细腿,眉头一皱:“就是你这小身板太单薄!瞧着风吹就倒,俺就怕你不好生养!”
江筎宁当场僵成了一根秧苗,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张大婶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往后别老细皮嫩肉的,多干活、多吃饭、把腰养粗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这位大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江筎宁低着头往前走。
可张大婶拦住她还在絮叨,连以后生几个、谁做饭、谁喂猪都安排明白了。
这时,树荫下清冷的身影,终于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