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奚家父子,要怪就怪水龙会。
奚家父子对视一眼,也都有些坐立不安,犹豫了半晌还是找了个朱慈煋有空的时间小声问道:“公子,那个生意……那个生意能不能拿回来啊?”
朱慈煋听后看了一眼傅春生,傅春生立刻低下了头。
朱慈煋看着奚家父子说道:“这件事情你们不用管。”
奚平有些着急说道:“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贱命一条,不值那么多钱,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凑点钱给水龙会就是。”
朱慈煋有些无奈说道:“我的这份生意的确需要地头蛇帮忙,不仅是地头蛇,若是生意能做起来,到时候整个奚家岭恐怕都要帮忙,正好我有事情交给你们去做,你们随我来书房。”
他并没有说什么生命只有一次之类的话。
这个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这是从上到下的共识,也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被洗脑,也因为活着太难。
保长家里还好,算是奚家岭里最有钱的一家,可就算是他们也会因为晚交龙王香火而被肆意践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己遇到事情可能也会觉得死了比活着强。
唯有等衣食不缺,生命得到保障,那个时候他们才会惜命。
只可惜,那一天离现在太远了。
朱慈煋把他们带到书房说道:“这一次我会跟你们一起回去,到时候你们找个嘴巴严考得过的人过来,我要让他做点东西。”
实际上,朱慈煋更想亲自动手,配方这东西万一泄露出去,可能这笔生意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狐假虎威,唬一唬人罢了。
不出事情自然是你好我好,一旦出事他就原形毕露,说是走钢丝也不为过。
只是煤本来就脏,蜂窝煤这种东西又跟泥土打交道,他堂堂伯爵府的公子亲自做这种事情肯定会引起怀疑,只能找人来做了。
奚平一听立刻说道:“老宅也修好了,就是家什差了一些,不过也能住人。”
“好!”朱慈煋点头说道:“那就走吧。”
前一日他们就已经买好了驴车,虽然是驴车,但是车厢什么的都跟马车没什么区别,就是用驴子来拉而已。
没办法,这年头用马车跟后世开法拉利没什么区别,甚至马更麻烦一点,这种生物很娇气,一旦养不好就会死给你看。
朱慈煋对马匹是没什么了解的,还是骡子和驴更适合一些。
对其他人的说法就是想要行事低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倒也算糊弄住了人。
至少糊弄奚平甚至是奚家岭所有人是没问题的。
朱慈煋回去之后,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心中十分满意。
奚平说的家什少了一点不外乎是屋子太大,家具不多显得空旷了一些,但基本该有的家具还是有的。
最主要的是这间老宅比他在县里租的那个小院要好多了,用的砖都比较厚实,中间应该还填充了一些东西,保暖效果好很多。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房子太多,院子太大,就他带着傅氏兄妹三个人住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万一有人翻墙进来他们可能都察觉不了。
要不要找些看家护院的?
可是想想也有点不太安全,万一这些看家护院的也谋财害命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请人要钱啊,他对蜂窝煤的生意有信心,但也没有那么大的信心,这东西一时半会可能都不太好赚钱。
如果南边天气再冷一冷,或许能行,可如果因为要赚钱就巴望着天冷也太不是东西了。
朱慈煋主要想贩卖的还是北边,所以才盯上的漕帮,漕帮能够走私煤炭必然能够运东西去北方。
现在就只能赌奚家岭民风淳朴了,千万别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正想着这些,傅秋露急匆匆跑来说道:“公子,奚平带着许多人正站在门口呢,说要拜见您。”
许多人?他不是说就要一个人吗?
朱慈煋起身说道:“先让他们进来吧。”
奚平带着那些人也不往厅堂去,朱慈煋出去的时候,正听到奚平说:“我们都是些泥腿子,会把地弄脏,就不进去了。”
朱慈煋只好也走出去,这一出去就愣了一下——他怀疑奚平把整个奚家岭的人都带来了。
他那近千平的大院子都险些站不下,还有许多人在门外,站在正厅门口一眼望去乌泱乌泱全都是人头。
朱慈煋有些茫然:“保长,你这是……”
奚平连忙说道:“快快快,快拜谢恩公。”
他说完之后,门口那些人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嘴里还喊着:“多谢恩公。”
朱慈煋被吓了一跳,看着那些头发都花白的老人不住磕头感觉扶哪个都不是,只能手忙脚乱:“起来起来,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他直接拽着奚平起来没好气说道:“你这又是搞什么?”
奚平说道:“小老儿刚刚已经跟村民都说了,大家听说以后水龙会都不会来收龙王香火都说要来给恩公磕头。”
他说完旁边一名老妇擦眼泪说道:“要不是恩公,等下个月他们再来收龙王香火的时候,我家小孙女只怕就保不住了。”
“是啊是啊,我家新生的小儿子都差点卖了。”
朱慈煋愣了一下,他知道水龙会欺压百姓,但他也真的没想到会惨到了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了,都回去吧,对我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去吧。”
老妇人弯腰驼背双手握着拐杖,颤颤巍巍问道:“那……您能不能不走了?”
“胡说什么!”奚平恼怒打断:“我是让你们来磕头的,不是让你们来撒野的!小相公是伯爷家的公子,京城人士,怎么能不回去?”
巧了,我还真的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
朱慈煋沉吟半晌说道:“我不能保证一直不走,但三五个月还是会留下的,你们放心,就算我走了也会提前交代好的,不会让水龙会继续欺压你们。”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离开这里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是被人发现身份要把他带回去,第二就是清军打过来,第三就是左良玉反叛。
不过他也算是剧情早知道,清军什么时候南下他心里门清,左良玉反叛也要明年三月之后,肯定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的。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奚平有苦不能言,他看着朱慈煋说道:“公子,我这……我真不是……”
朱慈煋抬手说道:“你不用说,我心里清楚。”
他也很理解这些村民,如果是他遇到这样一个保护伞,也不想让对方走。
朱慈煋看着跟在奚平身旁的一个……少年,应该是少年吧?
这人身形高大,估计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了,只是身上颇有几分骨瘦如柴的意思,看上去长长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
家庭条件应该很不好,大冬天的穿得十分单薄不说,身上的衣服也很不合体,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看得朱慈煋都觉得冷。
奚平注意到朱慈煋的目光便连忙说道:“公子,这是我为您找来的人,叫奚哑,别看他年纪小又瘦,做活很麻利的,力气也不小。”
奚哑十分拘谨地对着朱慈煋拱了拱手,看上去似乎也不太会行礼的样子。
朱慈煋对他的身材很满意,点点头说道:“不错,在我这里按照市价,一个月一两银子,但有一点,我让你做的事情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奚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疯狂点头。
一旁的奚平说道:“公子放心,这哑小子天生不会说话,也不识字,不会泄露任何消息的。”
朱慈煋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奚平,心说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居然能找来这么一个人,的确是很符合条件了。
朱慈煋问道:“就算这样,他在我这里做事情也不能轻易回家,最多一个月给一次假,他家里人知道吗?”
奚平叹息说道:“他家就剩他一个了。”
奚哑也是个不幸的孩子,今年刚刚十三岁,三岁那年祖父母去世,六岁那年父母去世,后来就跟着叔叔婶婶生活,结果七岁那年叔叔婶婶也过世了,都没留下一个孩子,于是这孩子就落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母亲娘家那边的人说什么都不收养他。
村里其他人不敢收养也无力收养,幸好家里还留下了一栋破房子,算是勉强有个栖身之地,村中有人心善偶尔也会给他一口吃的。
只是如今昏君当道,朝廷混乱,再加上水龙会的压迫,村中大部分人都比较穷苦,很少能有多余的食物给他。
渐渐地奚哑在村子里也有些活不下去,便出去流浪。
按照奚平的说法,奚哑在外流浪了五年,最近外面世道越来越乱这才又回来,可惜回来之后他也只能依靠帮别人做点农活什么的才能勉强活下去。
奚平所谓的活下去不过就是一天能吃上一点东西,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至于去山里或者海里找吃的……首先奚哑没有船,其次大家都这么穷了,山里但凡有点吃的也都被人弄走了,哪里轮得到他。
奚平说完之后有些忐忑不安说道:“公子,这孩子命格是硬了一些,不过他只克亲属不克别人的,他这些年也给村子里其他人家干活也不少,那些人家都没用,您是大富大贵出身,压得住这孩子的……”
奚家岭其实有很多人选,但是奚平思前想后,还是想给奚哑一个机会。
这位公子是个心善的,看起来不会动辄打骂,也不求他对奚哑多好,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身世的孩子送过来容易冲撞贵人,引起反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朱慈煋听后叹息说道:“他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行了,留下来吧,别的不说,让你吃饱穿暖还是做得到的。”
奚哑顿时喜出望外,都不用奚平开口,直接跪下来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
朱慈煋连忙把他拽起来,他摸着对方几乎可以说是皮包骨的胳膊,估摸着如果自己不收留他,这孩子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一瞬间他就决定哪怕奚哑做不好事情也要留下。
大不了让他做点洒扫活计,他就是再穷,给奚哑一间屋子一口饭还是能做到的。
奚平顿时松了口气,叮嘱了奚哑几句就离开了。
朱慈煋给奚哑分配了一个房间,转头对傅秋露说道:“秋露,你看看村里谁家会做衣服,给奚哑做两身冬装回来,一身日常穿夹棉的,一身干活穿,布料厚一些能挡风就好。”
奚哑听后连连着急摆手,想要表达自己不需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抓耳挠腮。
朱慈煋笑着说道:“放心,这个不在你工钱里扣,算是你家公子给你们发的制服,哦,对,秋露,你和春生也一人做两套,顺便预订春装。”
他只知道明朝时期是有名的小冰河时期,但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也不清楚南边会冷多久,那就先预备着吧。
傅秋露十分干脆说道:“这点针线活不算什么,让奴婢来吧。”
朱慈煋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出钱就行了,至于谁做的衣服他不管。
至于现在,朱慈煋只能让傅春生拿出套衣服来暂时借给奚哑穿,虽然有点不太合身,但幸好这年头衣服都比较宽大,至少比他身上的强。
奚哑捧着衣服,又看了看干净整洁的房间。
虽然是很小的厢房,但这屋子比他家年久失修的老宅好多了。
他换了衣服之后就十分自觉地跑去跟在朱慈煋身边,老老实实什么都不说,就用那双黑亮的眸子认认真真看着朱慈煋。
朱慈煋拿出一张纸本来想要递给奚哑,结果想起来奚哑不识字,一时之间颇觉有些麻烦。
他随口问道:“你们村子里有人识字吗?”
奚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慈煋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试探猜测问道:“有人认识,但认识的不多?”
奚哑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保长爷爷说小相公是天上星星下凡是真的!
朱慈煋听后有些惆怅,算了,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他将蜂窝煤的做法细细跟奚哑讲了一遍,在说到比例的时候那简直是费老鼻子劲了。
朱慈煋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比较贫瘠,他总是下意识地用数学术语去解释。
不过讲道理,这些数学术语基本上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不会听不懂。
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告诉奚平多重是一份,这些材料分别是几份。
奚平倒也不算笨,哪怕一开始没明白,后来也懂了。
朱慈煋之所以觉得费力气主要还是奚平没办法跟他交流,只能通过点头摇头甚至是挠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等说明白之后,朱慈煋决定亲自指导对方做一下。
他不亲自指导也不行,因为他的这个配方比正常配方要多出一些东西。
原本的蜂窝煤只需要煤、陶土以及水就可以,可只有这三样东西的话配方很容易被破解出来,到时候别人出“盗版”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的不说,他就不信如果真的赚钱,朱瑛会老老实实跟他合作不起歪心思。
所以他是直接弄了一个新的配方,这个配方加入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松胶和石灰。
松胶能够增加黏性,加入松胶也能够降低黏土的比例。
松胶本身遇水则会溶解外加膨胀,使得黏土和煤灰更难分开也更难以得到其中比例,而且松胶在燃烧的时候无残留无异味不改变燃烧之后的灰烬颜色,就算从灰烬分析也分析不出松胶的存在。
加入石灰则是让灰烬颜色改变,让破解之人误以为配方中有石灰。
当然这些都是通过朱慈煋脑子里仅有的那点知识推断,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成,还要试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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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别急,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猫猫抖了抖身上的煤灰.jpg
下一更明天早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