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好装作毫无察觉,没过多久,他也谨慎地停止了动作。
伴着耳边悠扬的音乐,方舒好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为她一个人弹琴的样子。
自从高二下学期,他借由发圈向她表白之后,方舒好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尽可能地躲着他。
所幸,他没有给她任何压力,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依然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不久后,数竞国赛如期而至。
方舒好的状态没能完全调整回来,但比省赛时进步不少,最终摘下一枚铜牌。
凭借这枚奖牌,她得到学校推荐,参加了t大的自招,表现不错,拿到了高考分数线降40分录取的机会。
这一过程中,去年就拿到自招合约的江今彻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自招尘埃落定,他开始管她叫“未来校友”,经常以此为由约她一起学习,说要和未来校友搞好关系。
方舒好躲不过,扪心自问也不想拒绝,于是,步入高三之后,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结伴学习中走近。
有天学校图书馆没位置了,他突发奇想带她去音乐教室自习。
他有那儿的钥匙,打开门,教室里空荡荡,就他们两个人。
角落摆着一台普通的立式钢琴,江今彻以前经常来这儿练琴。
方舒好埋头写作文,主题是“生命的进程”,很宽泛,让人摸不着头脑。
语文是方舒好的弱项,她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切入点,来自前段时间陪徐翡看的一部宫崎骏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
好不容易憋出一百字,她又卡住,脸皱成一团。
江今彻见状,瞄了眼她的作文纸,方舒好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尴尬,整个人趴下来遮住作文。
江今彻欠了吧唧地直接念出她写的内容:“人生就像旋转木马……”
方舒好窘迫极了:“闭嘴。”
“我这不是,想帮你找找灵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钢琴旁边坐下,“你写的那首歌,我还有点印象。”
下一瞬,他指尖落到琴键上,泠泠琴声流淌出,正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人生的旋转木马》。
方舒好放下笔,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少年微垂着眼,侧影笔挺,姿态却自然又松弛,冷白修长的手指掠过黑白键,带动身体跟着微微起伏。
此时是夜晚,随着一个个音符飘散开,方舒好仿佛看到窗外有一束阳光打进来,照亮坐在钢琴后面少年的黑发。
悠扬自在的圆舞曲旋律,引导着她的思绪,让她不自觉进入那部电影——少女获得英俊的魔法师的眷顾,牵着他的手,被旋风托着飞上高空,在没有地面的空气中自由前行,勇敢迈出一步又一步。
后来她被女巫施法,一瞬老去,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这样一个悲惨的诅咒却让她得以下定决心,抛开容貌的自卑和生活的枷锁,迈着蹒跚脚步,走向一段新的传奇人生。
人生起起伏伏,周而复始,忽而老迈,忽而年轻,历经世事的变迁和磨损,更能认清内在,做出坚定的、线性的选择……
方舒好重新拿起笔,抓住这一瞬的灵感,伴着优雅回旋的曲调,行云流水地落笔书写。
等到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耳畔的音乐却还没有停。
江今彻见她写完,以一串快速跳奏的琶音收尾,懒洋洋地松了松肩骨:“这首歌还挺长的。”
后来回到宿舍,方舒好上网查了下,发现那首歌只有五分钟,而她写作文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沉浸在写作灵感中,奋笔疾书的时候,江今彻至少周而复始地弹了六遍,首位完美衔接,为她营造出了一个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的音乐世界。
……
耳边是不尽相同的圆舞曲,方舒好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梁陆放在她膝上的手。
现在的她,何尝不是被女巫下了一个惨烈的诅咒,失去光明,蹒跚前行,在极致的无助中选择重新开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勇敢的决定。
曾经守护她的魔法师,奇迹般地,还在她身边。
一曲又一曲,时间不可阻挡地逝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梁陆吊儿郎当地打哈欠,带着方舒好离开坐席,走到大厅外面。
“去逛逛么?”方舒好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零点。”
梁陆一开始没应声,牵着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前边有个广场,挺多人站那儿,不知道做什么。”
方舒好:“可能是商场的跨年活动,我们要不要参加?”
梁陆无所谓道:“行。”
天气愈发阴冷,寒风阵阵,四周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嘈杂喧嚣,方舒好盲杖都没拿,半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丝毫不觉得害怕。
在他身边,她总是有很强的安全感。
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为她托底,风霜不侵,无所畏惧。
来到入口处,梁陆拉着她停下:“这儿有张海报,上面说商场会员可以参加跨年活动的抽奖。你之前不是说你办了会员?”
方舒好点点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让梁陆帮忙扫码,参加活动。
“54250号。”梁陆扯唇,“还挺吉利,很适合你。”
“……”
你才是二百五。方舒好心里悄悄骂回去。
两人在旁边的小店吃了点东西,零点将近时,跟着人潮挤进广场。
梁陆压低棒球帽檐,外套的帽子也拉起来盖在外面,很怕冷似的。
周围人挤人,方舒好缩在他怀里,小声问:“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露天的广场,四面都是建筑,玻璃外立面,贴了很多led灯带,会跟着商场的音乐变换颜色。圣诞节的树还没拆,在我们左手边,树上挂满了礼物,还有很多新年气球……”
他话音低沉,耐心地向她描述四周的样子。
方舒好仰起头,认真想象着。
忽然间,她感觉有一小点冰凉的东西落到脸上,像雨,却又比雨水轻飘一点。
她眼睫一颤:“下雪了吗?”
梁陆闻声,抬眸瞭向天空,只见缤纷多彩的灯芒交织中,有晶亮的细小事物稀稀疏疏、飘飘扬扬着落下。
他怔了怔:“好像是。”
“是不是下雪了?”
“天呐,竟然下雪了!”
周围一茬茬惊呼声响起,本就热闹的广场变得更加嘈杂,人群骚乱着、兴奋着,一双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惊喜迎接贺岁的新雪。
方舒好捧起双手,茫然的眼睛望着掌心,有细小的雪沫落在上面,她立刻感应到,合起手指,冲梁陆一笑:“我抓到雪花了。”
来不及听见他的回应,周遭突然响起更热烈的倒数声:“10!”
“9!”
“8!”
……
方舒好正要“放过”手里的雪花,改去抓他的手,下一瞬,男人宽大的手掌忽然覆盖上来,将她的两只手都拢住,合在他温热的手中。
她的手包着雪花,他的手包着她。
“3!”
“2!”
“1!”
“新年快乐。”
满场喧嚣中,男人低磁缱绻的嗓音落入她耳中。
方舒好耳朵一烫,唇角不自觉翘起来:“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了。
时间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挽留,也不会静止在这一刻。
他们能做的,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
广场一侧,跨年活动主持人的声音经由广播传向四面八方,宣布现在开始抽奖。
“右前方有面led大屏,正在滚动循环所有号码。”梁陆低声说,“参加的人还挺多。”
方舒好:“我抽奖的运气从来不怎么样。”
梁陆:“我从来没资格抽奖。”
“……”方舒好唇角一抽,“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本次抽奖活动设有有四种等级的奖项,三二一等和特等,所有奖品都由入驻商场的商家提供。这座商场偏高端,奖品都很拿得出手,从服饰、电子产品到珠宝,样样都不是便宜货。
三二一等奖共有十几人,方舒好提起精神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号码,难免有些沮丧,垂头拽了两下梁陆的袖子。
都说运气守恒,她的人生这么倒霉,怎么连抽奖也不能眷顾她一下。
最后公布特等奖。
主持人:“特等奖的奖品是由d牌提供的钻石玫瑰项链一条……”
方舒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单纯做梦地说道:“哇,这个奖品好厉害,能不能给我。”
周遭人群中,和她类似的期待又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
“获奖号码是。”主持人忽然停顿,给足了悬念,将气氛调动到最高,然后大声宣布出这个幸运号码,
“54250号!”
……
广场南侧。
两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前后走出电梯。
经过跨年活动的舞台,她们身后的保镖赶上来,将喧闹的人群隔开。
室外太冷,其中一位女士搂紧外套疾行,忽然间,不知看到什么,她猛然停住脚步。
回头找到刚刚从身侧掠过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兴奋得满脸通红,男孩身量极高,戴着棒球帽,五官看不太清楚,表情显然也是笑的。
江思雁目送他们走上舞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