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恶作剧: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静默良久,方舒好混乱的心情稍稍沉淀下来。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安稳地工作,安稳地治病,安稳地生活,那些事情都离我很远,你不用担心。”她平静地说,“我有空会去美国看你的。”
方之苑沉吟:“好好,你是不是在妈妈这里过得不开心?劳拉她们之前是不是欺负你了?”
劳拉是方舒好的继姐之一,方之苑三年前嫁给一位比她大了十岁,在美国西部开咨询公司的白人理查德,他育有两个女儿,都比方舒好年长。
理查德对方之苑是一见钟情,两人相恋不久便结婚,婚后生活和睦,方舒好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妈妈的喜爱,更重要的是,他比方之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男人都踏实稳重得多,家境也甚是优渥,方之苑终于过上了理想中的贵妇生活。
理查德自己有本事,亲生女儿的资质却格外平庸,尤其在新婚妻子带来的那个女儿的衬托下。
方舒好那时在m大读大四,已经申上本校研究生,论文发表成绩亮眼。
年轻又有本事的继女,不可避免地引起理查德及他两个女儿的忌惮。
他们明面上没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是言行举止透着冷淡和排斥,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
劳拉有天送给方舒好一个奢侈品包包,方舒好以为是继姐的示好,便经常背着那个包去参加年轻女孩的聚会。她对奢侈品不了解,过了很久才在好心人的提醒下,得知那个包假得离谱,背到哪儿就出糗到哪。
这是他们展露恶意最明显的一次。
方舒好从未告诉过母亲。
因为这些恶意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和她从前受到过的那些相比,温和得像流水,她不希望母亲因为这点小事,和现在这个家庭再生罅隙。
“没有啊。”方舒好微笑着,“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里,方之苑明显松了一口气。
理查德是方之苑到美国之后交往的第二任男人,之前还有一任,那个男人比方之苑年轻,也是离异,带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疏于管教,顽劣异常,那个家庭对方舒好来说就像噩梦。
当时她已经考上m大,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假期会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男友的儿子名叫亨特,读高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因为方舒好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安静,但凡她在家,亨特就会明里暗里地骚扰她,一开始只说些下流话,做些勾肩搭背的举动,方舒好强忍着恶心和他沟通,希望他收敛行为,不要搞得大家都难堪。
身处异乡,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退让,生怕惹上麻烦。
没想到这人反而变本加厉,频频跟踪她,在没人的地方堵她,肆意闯进她房间翻东西……直到有一天,方舒好在自己卧室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浴衣走出来,正对上亨特录像的手机镜头。
反锁的房门被他撬开,一头黄发的白人少年站在她卧室中央,扫了眼手机屏幕,流里流气地抱怨:“怎么穿了衣服……”
方舒好再也忍不住,抱着身体大声尖叫起来。
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
聚到客厅,方之苑听完女儿哭诉,陷入沉默。
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她突然抱起桌角沉重的留声机,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用尽全身力气,将留声机狠狠砸向亨特的脑袋。
亨特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晕死过去,方之苑和亨特父亲的关系彻底终结,她自己也因故意伤害被警察铐走,在拘留所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律师朋友的周旋下,支付了高额保释金才得以离开。
这是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经历的第三个家庭。
再往前,第二个家庭,就是和李明历组建的,也是方舒好曾经最希望能稳定下来的家。
他们的分手同样惨烈,爆发在春末的深夜里。
因方之苑最近一段时间行踪成迷,李明历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人相好。
方之苑矢口否认,反过来嘲讽他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骗子,连女人的钱都骗。
她所有积蓄被他以投资名义挥霍一空,方之苑恨不得宰了他,梗着脖子逼他还钱。
争吵渐渐升级,李明历口出恶言,用“荡妇”、“破鞋”这样难听的词羞辱她,方舒好在屋里听到,气愤不已,冲出来为母亲辩解,却被李明历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扔到地上。
“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一天比一天倒霉。”李明历把生意失败归咎到她们母女俩身上,“两个赔钱货,趁早滚出我家!”
从李明历家离开时,方之苑长发蓬乱,脸上带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瑟瑟发抖的方舒好,脊背僵挺,勉力在女儿面前保持镇定。
潮闷的夜风吹在脸上,凌晨将至,繁华的虹城熄灭了灯火,变成一座荒凉的,难以融入的钢铁森林。
母女俩如同水中漂萍,暂时栖息在廉价旅馆。
方舒好的心情跌落千丈,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几天后,正好赶上省级竞赛,她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地比完,拿到全省第四十五名,虽然进了省队,却是最后一名。
要知道她之前的模拟赛,成绩是全省第三。
放眼全国,这个成绩足以保银争金,那样一来,国赛一结束,她说不定就能直接保送t大。
而她现在的成绩,去参加国赛,连奖牌的边都难以碰到。
她小学就开始学奥数,这么多年的努力,可能要白费了。
省赛结束后,大巴载着参赛成员们回到实高,车子停在校门口。
方舒好背着书包,丢了魂一样,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默不作声地下了车。
因为是周末,不用返校上课,校门口停了一排私家车,都是来接竞赛结束的孩子回家的。
方舒好也没有回学校。周末的宿舍太冷清,她想去找妈妈。
穿过校门口的马路,往公交站走。
方舒好垂着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微微发着抖——她是被李叔叔安排进这所学校的,现在李叔叔和妈妈闹得那么难堪,她还能在这里继续读下去吗?会不会被赶走?
妈妈会离开虹城吗?如果妈妈走了,她是不是也要转学?
方舒好迷茫到了极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她拿出手机给方之苑打电话,方之苑语气匆匆,说她正在找工作,没时间,让她乖乖回学校待着。
方舒好放下手机,一时间,感觉和全世界都断了线。
她呆坐在原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面前经过。
马路对面,实高校门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司机早已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却迟迟等不到有人上车。
身披蓝白校服的少年驻足于路沿上,个子修长挺拔,单肩挂着包,目光越过车顶,望着马路对面的某处。
方舒好不想回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旁就是电子站牌,她扫了眼,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站名。
97路终点站,云山别苑。
前阵子,她帮老师整理学生资料,无意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户籍地——虹城西城区云山别苑6号。
上网搜了下,发现那是个位于西郊富人区的别墅群。
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一个地方。
是造假的吧?那样的地方怎么会让她的户口登记上去。
神游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停在她面前。
正是97路。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
要不然,就去看看她名义上的家吧。
反正她在虹城也没有别的家了。
方舒好站起来,走上那辆公交车,车上很空,她在靠窗座位坐下,抱着书包,木然地望向窗外。
车门即将关闭时,一个和她穿相同校服的少年跑上来。
他没有乘车卡,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大额纸币,直接丢进投币口。
经过方舒好身侧,他脚步放缓,没有打扰,安静地掠过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方舒好什么也没看见,无论车里的人,还是车外的风景。
她的眼睛是空的,想要哭,眼泪又流不出来。
其实她本来可以不来虹城的,妈妈给过她选择。
留在老家,她可以依靠小姨,安安稳稳地读书生活。
她不是没有预感,妈妈那样的人,生活很难平静下来,是她自己执意要跟着妈妈来这里,无论未来如何。
现在,她们流离失所,一切都走向最坏的境地。
方舒好抬手揉了揉眼睛。
努力逼自己忽略掉,心底深处那一丝后悔。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云山别苑。
方舒好从前门下了车。
循着路牌,她走上一段平缓的山坡。
这里的柏油马路一尘不染,宽阔又安静,道路两侧绿意葱茏,挺拔的橡树与枫树错落伫立,枝叶在高处交叉,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幽静,清雅,从容,是属于这个城市金字塔顶人群的生活。
别墅建在半山腰,恢弘的大门拦住向上的通路,“云山别苑”四个烫金大字镌刻在石壁上。
方舒好不敢走太近,隔着十几米驻足遥望。
春夏之交,气候像娃娃的脸一样多变,天空忽然就阴沉,飘起雨来。
方舒好抱着书包躲到一棵橡树下。
绵绵细雨朦胧了整个城市,四周仿佛都被一层薄纱罩住,空气潮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心脏也被压得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