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区里一片“好甜”、“磕到了”、“希望是真的”。
松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她的化疗刚刚结束,正在经历又一轮的副作用折磨。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严重,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困难,被紧急吸氧后才缓解。
医生说,她的身体对化疗药物的耐受性在下降,后面的治疗会越来越艰难。
“但还是要坚持。”医生鼓励她,“你已经撑过这么多次了,再有一次就结束了。结束后再做全面检查,如果效果好,就有机会进入观察期。”
观察期,意思是不用再化疗,但要定期复查,防止复发。
松月问:“观察期……我可以出院吗?”
“如果身体状况稳定,可以。”医生说,“但还是要小心,不能劳累,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也就是说,即使治疗结束,她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不可能像健康时那样熬夜打游戏,不可能去参加高强度的训练,不可能……站在凌晨身边,和他一起追逐梦想。
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机会。
那天晚上,松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星火战队的训练基地外,看着玻璃窗里凌晨训练的身影。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而在他身边,坐着林薇。
她不是以解说的身份,而是以……队友的身份,和他一起打训练赛。
他们配合默契,有说有笑。凌晨侧过头对林薇说了句什么,林薇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凌晨抬起头,看到了窗外的她。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朝她走来。可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松月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快得喘不过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凌晨在喊她的名字:“松月!松月!”
可她不敢回头,不敢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
最后她跑到一个悬崖边,无路可退。凌晨追了上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看她。
“为什么跑?”他问。
松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抬头看我。”凌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松月慢慢抬起头,在梦里,她是有头发的,是健康的,是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样子。可她知道,这是梦,现实里的她不是这样的。
“我生病了。”她说,眼泪掉了下来,“很严重的病,我骗了你,对不起。”
凌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她时,松月醒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在幽幽地亮着。隔壁床的病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缕。
松月摸出手机,凌晨一个小时前发来了消息:“下周开始集训,准备世界赛。可能会很忙,不能经常发消息。但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世界赛。
这是职业联赛最高级别的赛事,全球各大赛区的顶尖战队齐聚一堂,争夺那座象征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松月记得,凌晨曾经在语音里说过:“小月亮,等我打进世界赛,我就带你去现场看决赛。坐第一排,让你看清楚我怎么拿冠军。”
那时候她笑着说:“好啊,那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去。”
现在,他真的要去世界赛了。而她,连走出这间病房都很困难。
她打字回复:“加油,我会看比赛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别太累,注意休息。”
这次凌晨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已经在训练了,也可能在休息。
松月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她想,等世界赛结束吧。
等凌晨打完世界赛,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她没有父亲出车祸,告诉他她得了癌症,告诉他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医院里,一边化疗一边看他的比赛。
然后……然后就看他的反应吧。
如果他不能接受,如果他选择离开……那她也认了。
至少,她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了。
这个决定让松月心里轻松了一些,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晚安。”
松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晚安,凌晨。”
“祝你,在世界赛上,所向披靡。”
——
最后一次化疗,是松月经历过最艰难的一次。
药物刚进入血管不久,她就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全身起红疹,呼吸急促,心率飙升到一百四。医生紧急停了药,给她注射了抗过敏药物,她才慢慢缓过来。
但化疗不能停,休息一天后,换了另一种药物,重新开始。
这一次的副作用猛烈到让松月觉得,死亡可能真的是一种解脱。她吐到胃痉挛,疼得蜷缩在床上发抖。口腔里的溃疡扩散到喉咙,她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子。高烧反复,体温在三十九度和四十度之间徘徊,烧得她意识模糊。
最严重的时候,她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自己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上,和凌晨一起举起冠军奖杯。金色的雨落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奖杯上,落在她长长的头发上。
她转过头,想对凌晨说什么,却发现身边的人不是凌晨,是林薇。
林薇穿着星火战队的队服,笑得灿烂。凌晨站在她另一边,也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奖杯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抱不住。奖杯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的碎片扎进她的手里,疼得她尖叫。
“月月!月月!”
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松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病床上,浑身冷汗,手紧紧地攥着床单。
“做噩梦了?”母亲红着眼眶,用毛巾擦她的额头,“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
松月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她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医生来看过,说这是最后一次化疗了,撑过去,就结束了。
“结束之后呢?”松月哑着声音问。
“结束之后,休息两周,然后做全面检查。”医生说,“如果检查结果好,肿瘤缩小或者消失,就可以进入观察期了。”
“那……我能出院吗?”
“看情况,如果身体状况稳定,可以回家休养,但要定期来复查。”
她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最后几天的副作用。虽然还是吐,还是疼,还是虚弱得下不了床,但她告诉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撑过去,就能回家了。
化疗结束的那天,松月靠在床头,看着护士拔掉她手臂上的picc管。那根细长的管子在她血管里待了快半年,现在终于可以拿掉了。
“恭喜啊,小月。”护士笑着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松月也笑了,虽然笑容很虚弱。
父母也很高兴,母亲甚至偷偷抹了眼泪。这半年,他们老了不止十岁。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母亲的眼角爬满了细纹。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天晚上,松月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没有疼痛,没有半夜被恶心感惊醒。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
松月靠在床头,拿出手机。
世界赛已经开始了,星火战队在小组赛三战全胜,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晋级八强。凌晨每场比赛都发挥出色,论坛里全是对他的赞美。
“凌神的世界赛状态也太好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级射手。”
“星火今年真的有希望夺冠!”
松月一条条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她看到了林薇的名字。
林薇作为官方解说,也去了世界赛现场。她在解说星火战队的比赛时,点评依然精准专业,但对凌晨的赞美似乎格外多。
有媒体拍到了她在后台和凌晨说话的照片。照片里,凌晨礼貌地点头,林薇微笑着说什么。照片的配文是:“林薇解说赛后与凌晨交流,两人相谈甚欢。”
松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薇的笑容很真诚,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她想,林薇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专业,优秀,勇敢表达自己的欣赏,能在现实中和凌晨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而她呢?她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凌晨发来的消息。
“小组赛打完了,全胜。接下来是八强赛,对手很强。”
松月回复:“加油,我相信你。”
“嗯,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松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现在在恢复期,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很多。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打字:“好多了,应该快处理完了。”
“那就好。”凌晨回,“等我打完世界赛……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好想你啊。”
松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等世界赛结束再说吧。”她回复,“你先专心比赛。”
“好。”凌晨这次答应得很干脆,“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对话结束了,松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她想,也许等世界赛结束,等她的头发长出来一点点,等她能化个淡妆遮住病容,等她有勇气站在他面前……
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她掀开被子,艰难地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病人和家属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晒太阳。
生机勃勃的,活着的样子。
松月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她想活着。
想健康地活着。
想站在阳光下,站在凌晨面前,对他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然后看他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但她想亲眼看看。
所以,要活下去。
要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